□倪溯之

　　一

　　从地图上看嵊泗，不由得满腹同情。她那么纤小，那么遥远，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样子。风和浪，似乎很容易将她抹去。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是不是累了，或者心情烦躁，于是就将她随意一扔，扔在那么靠近公海的地方？

　　上述的奇怪想法，产生于30多年前的一个夜里。那时候我刚到舟山不久，正在依靠磁带学说普通话。磁带是汪国真诗歌的朗诵集。里面几句“凡是遥远的地方，对我们都是一种诱惑。不是诱惑于美丽，而是诱惑于传说”，让我怦然心动。我突然涌起一种渴望，想到各岛去走一走。

　　那时机会少，我只好打开舟山地图，来一番精神旅游。看到孤零零悬浮在东海东北部大洋界边的嵊泗列岛时，想，如此孤悬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海岛呢？在上面生活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

　　正如汪国真所说，凡是遥远的地方，都是一种诱惑。就在这一刻，我被嵊泗诱惑了。

　　二

　　古人计算海路，喜欢用“潮”来表示。嵊泗在本岛的东北方，南宋舟山志记载是“东北五潮至神前、壁下”。这“神前”估计应该是陈前（陈钱），也就是现在的嵊山，壁下到了今天仍然是叫壁下岛。它们指的就是嵊泗列岛一带了。

　　粗粗计算，“一潮”约为12个小时，去嵊泗要“五潮”，那就是60个小时了，而且然宋朝人坐的是小帆船，从定海漂到嵊泗，需要几天几夜。

　　看到去嵊泗的船，我有点失望，它不大，而且与我经常坐的去宁波的船没有什么两样。我一直觉得去嵊泗这样遥远海岛的船，应该让人一看有遥远、沧桑之感。但是什么样的船是具有遥远、沧桑之感的，我至今也说不出来。

　　船刚离开码头，放眼看去，除了浑浊的海水，还有各色岛礁，大海似乎成了一个内湖，船体很平稳。但是进入岱衢洋后，船开始摇晃起来，我立即脊背紧贴座位，闭上眼睛，开始与胃进行斗争。而其他人，似乎没什么感觉，继续高谈阔论，时不时还发出哈哈的笑声。

　　我终于真切感受到嵊泗海途的漫长了，忍耐的每一秒钟都有一小时那么长，但就在呕吐物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时候，船忽然停了。

　　嵊泗到了。

　　我赶紧上了码头，打量周围，嵊泗码头的阳光，刺眼而炽热，而它的海水，居然是蓝的。

　　嵊泗毕竟还是与别的地方不一样的。

　　三

　　我似乎用半生时间，在寻找嵊泗的与众不同。

　　嵊泗人与本岛上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嵊泗的县城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似乎四面都是山，头顶一个小小的天空。后来嵊泗人把这个小小的天空叫做微城，把这需要“五潮”时间才能到达的地方叫做离岛。我当时觉得真是恰当极了。

　　嵊泗的蛏子真大啊，淡菜真大啊。当地人介绍，这是真正野生的，是从海底挖来的，需要潜水下去的。我立即感到敬佩了。我在普陀山工作的时候，整个暑假，都在学游泳，但是至今还没有学会，所以对于善于游泳的人，都很佩服，对于会潜水的人，更是佩服得需要动用五体了。

　　第一次吃到梅干菜烧鲳鱼。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食料居然可以搭配在一起，而且味道居然还不错。这是我第一次去黄龙岛后留下的印象。后来又去过多次，刚刚前几天，我又去了一次。每一次都感受着黄龙巨大变化。是的，虽然黄龙的地形地貌没有改变，南港峙岙的南北格局没有改变，一米街和石屋民间的独特风景没有改变，但是黄龙的娴静和律动，却在更加完美地融合，我把它命名为“黄龙之隐与吟”，时时感觉黄龙深不可测。

　　去洋山时，我们住在乡政府的招待所里。招待所在山腰上面，抬头就是茫茫大海，夏天的夜晚，这里海风习习，非常清凉。有家采石场在岛的西边，紧挨着海。我对于“舟山采石”是有感觉的，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大人们谈论去舟山“打石头”，所以以为舟山到处都是采石场，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我看着石匠们一大锤一大锤地击打钢钎，一小锤一小锤地修饰石条，据说这些石条都是运往上海方向去的，是洋山人的经济收入之一。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五时多了，夕阳碎金一般铺洒在海面上，非常壮观而又让人惆怅。似乎这里就是天涯海角天荒地老，距离故乡无限遥远！

　　从此以后，我几乎每年都要上几次嵊泗。有一年我们专门弄了一条船，几乎跑遍了嵊泗的每一座住人岛，甚至连交通很不方便的滩浒岛和东库岛。

　　四

　　多年我一直想，嵊泗到底有什么诱惑力，可以诱惑我一次又一次地前去？一直到了前几年，在花鸟岛上，我忽然似有所悟。

　　因为要写一篇文章，我开始梳理从石弄山到花鸟岛的地名演变，忽然发现了嵊泗地名取名与众不同。定海的名字，多体现出朝廷的一种政治愿望，例如“定海山”；“岱山”是一种文化传说；“普陀”是一种心灵诉求，而“嵊泗”呢？在我看来，却是一种自然山水生态大美的表达。

　　是的，嵊泗的许多地名，都是一种自然的形态。花鸟，泗礁，菜园，嵊山，枸杞，壁下……哪一个不是素面朝天的呢？它就那样自然来自然去，自然地存在碧波荡漾之中。

　　而且我还发现，嵊泗具有浓郁的人情味。人们相处常喊姐称哥，我在城市里很少听到过这样称呼，大家都称呼职务，或者老师，普通一点的就称呼名字。

　　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到嵊泗人拥有有一种非常“自然化”的天性情感。如果借用陶渊明的一个词，那就是“素心人”。

　　“素心人”指不喜欢胡思乱想、没有欲望杂念的人。走在嵊泗的小岛，可以感受这种“素味”；漫步菜园镇的大街小巷，仍然能够感受这种“素味”。菜园其实哪里有什么大街小巷？一条直街，一条横街，一个小镇就撑起来了。慢慢走，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熟人，大家会很自然地停下脚步，阿哥长阿妹短地聊上很长的时间。

　　嵊泗的岛，叫“素心岛”。嵊泗的人，叫“素心人”。这种“素心”产生了它的“素性”，嵊泗的“慢生活”，其实就是这么一种“自然状态”下的生活，一种对于生活透彻的感悟，一种非常现代气息的睿智。

　　它比所有的红尘绿土都更具有诱惑力。

　　现在嵊泗有四座海岛，花鸟、嵊山、黄龙和金平岛，进入了“你好小岛”的建设行列中。但是我在无数次徜徉嵊泗诸岛的体验中，觉得几乎嵊泗的每一座岛，都值得我们前去问候“你好小岛”。它们都静静安卧在蓝天碧水之间，感受天地宇宙的亘古对话。洋山，滩浒，东库，壁下……无岛不是海上桃花源，无处不都在书写一个大大的“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