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黄燕玲

　　什么是宋韵？当我们谈论宋韵，想通过宋韵谈论什么？

　　近日，由市文联主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第二届“宋韵文化与舟山发展”研讨会在六横举行。来自全市各界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共同深入挖掘我市浸润着浓浓宋韵的海洋文化底蕴，为宋韵文化添加舟山独树一帜的“海风宋韵”一脉。

　　通过宋韵，我们在寻找舟山的文化根脉，回味舟山的历史步履，以宋韵之力积极推动我市新时代海洋文化高地建设，助力海岛“共富”实践。在研讨会上，各位学者各抒己见，分享自己眼里、心中的宋韵。

　　●宋代，舟山的发展第一次上升为国家战略

　　什么是宋韵呢？是茶汤中的雅致，还是山水画里的清幽？是文人的风骨，还是生活中的豁达从容？舟山群岛地名文化工作室编审、全国优秀社会科学普及专家王建富认为，宋韵是具化在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的进步思想、高尚情操和美学观念，是舟山在时代中的碰撞与成长。

　　宋代的舟山，创下了诸多第一。其中首要的便是舟山群岛的发展第一次上升为国家战略。

　　经历了“庆历新政”之后，“王安石变法”时期，舟山被命名为“昌国县”。“东控日本，北接登莱，南亘瓯闽，西通吴会，实海中之巨障。”“昌国”一名充分彰显了舟山群岛的“昌壮国势”地位。当时宋朝实施以海上贸易促进“富国强兵”战略，舟山自古就是渔商繁华之地，也是海上交往的重要驿站，王安石建议在此设县有其“港航昌国”的深意。

　　东海之滨，南宋末的舟山首创中国海防体系。从壁下山开始，至定海（即镇海）招宝山，设立壁下山、石弄山、络华山、北砂山、鸡鸣山、徐公山、下干山、三姑山、宜山、五屿山、冽港、招宝山12个烽铺。海上十二烽铺，构建了中国最早的“海上长城”，每铺驻精壮兵丁5名，有警时，日举烟旗，夜举火号传递信号，如遇雾天，则鸣炮为号。

　　时代的变迁也改变了人民的生活。

　　宋朝的舟山第一次创造了以塘碶为主的海岛水利设施体系，农耕生产基本实现旱涝有收。宋朝以前的舟山几乎没有平原，关于舟山围垦的史料记载，最早于宋朝。在宋代，舟山新增围垦造田面积近100平方公里，田产总面积达到了106平方公里。

　　水田的出现，也催生了更多的水利设施。张家闸、计工塘等宋代水利设施至今可循遗迹。随着平原的出现，舟山的地方税收当中也出现了棉、米等平原作物，并且数量巨大。宝庆《四明志》卷二十《昌国县》记载：“夏税：绵一万七百二十二两六钱二分。秋税：苗米三千六百八十九石一斗三升三勺。”

　　物资的充沛，生活的富足，使海岛人口也得到了空前增长。设县后，40多年时间，舟山从原来的不到千户的人口增长到有本籍人口、客籍人口共计11475户、35186人，人口较初设昌国县时增长了10多倍。100多年后的南宋宝庆三年，这个数字又增长到了13541户、41502人。

　　人口数量在增长，人口质量也得到了大幅提升。在实施科举制度的1300年时间，舟山共中进士44名，其中南宋时期考中进士就有33名，占总数的3/4，王建富认为，这和设县后，外来官员融入海岛，以及宋室南迁以后，大量中原文人以及宋室皇亲进入海岛有着很大的关系。在这期间，海岛教育得到了空前的发展，第一次创立海岛教育体系，设立官办学校县学，陆续创立翁洲书院、岱山书院、虹桥书院，程朱理学在舟山得到发展并产生一定影响。

　　●宋代的金塘乡有多大？

　　通过史料查找，舟山市作协副主席孙和军找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宋代金塘。

　　昌国建县时人口不足千户，所以只能称下县，5年后的元丰元年（1078），朝廷又把原属定海县（今镇海）的金塘乡归昌国县管辖。

　　划归昌国县后，金塘乡版图是这样的：包括大榭岛（今属宁波市）、金塘岛、大鹏岛、册子岛、富翅岛、钓山岛（里、中、外三钓岛）、马目岛、长白岛、峙中岛（以上今属定海区）、鱼山岛、两头洞（仇江门）、大峧山岛、秀山岛、大长涂岛、小长涂岛、西寨岛（大、小两岛）、东寨岛、小板岛（以上今属岱山县）、黄兴岛、庙子湖岛、青浜岛、东福山、西福山、两兄弟屿及周边附属小岛屿（以上今属普陀区）。除此之外，金塘乡更大的一块区域约占舟山本岛1/3面积的西部，包含今天的岑港、小沙两个街道和马岙街道部分村落。考虑到双桥街道从天童、墩头到鲍家洋、浦东、侯家、狭门一线当初还是一条大浦，天然分割了原紫薇和石礁两乡，所以孙和军怀疑，当时金塘乡在舟山本岛西部的境域可能还包括今天双桥街道的里溪、新港、紫微靠近岑港和小沙的三个行政村。

　　那时金塘乡之大，大到让查询史料的孙和军吃了一惊，他继续查询发现，金塘乡并非一开始面积就这么大。在金塘乡还隶属于定海县时，管辖地域仅指大榭岛、金塘岛、大鹏岛及周边小岛。为什么归属昌国县后金塘乡的境域一下子扩大了这么多呢？

　　他注意到，划归昌国县的金塘乡明显是一条东西方向直接进入镇海甬江口的航道。这条航道的作用是什么？是用于海上贸易的航道？用于渔业生产作业的航道？还是用于漕运的航道？也许以上功能全都有，这些不得而知。

　　定海县为什么会将这么大一块版图拱手相让昌国县？孙和军猜测，这是一种等价交换。定海县给昌国县版图和人口，昌国县给定海县航道上的便利。双方实现互惠共赢。

　　金塘乡的大版图一直持续到了元朝。至元十五年（1278）后的金塘乡依旧如此。

　　●宋代舟山盐业与手工业的空前发展

　　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舟山群岛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孙峰根据《昌国县境图》和《昌国县治图》以及其他史料记载，手绘了一份南宋舟山盐场分布图，图中，6个分布于本岛各地，2个位于岱山，显示着海岛盐业生产在宋代得到空前发展。

　　宋代在唐废富都盐场基础上复建正监盐场。随后，甬东子场、东江盐场（含晓峰子场）、岱山盐场、高南亭盐场、芦花盐场等官办盐场陆续建立。

　　孙峰认为，盐业的发展首要带来的，就是交通的便捷。据宝庆《昌国县志》记载，昌国岁产盐约41312袋，每袋150公斤，有6000余吨。而古代一般帆船的装载量大约在10吨，如此数量的盐，至少需要五百船次的运输。因此，盐业产量旺季的时候，每天可能有五六条船驶往庆元府的和义门盐仓，这大大促进了舟山交海上通的发展。除此之外，盐场之间的陆路交通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盐业的发展也带来了人口的集聚，在孙峰看来，岱山的发展就是有力的佐证。南宋时期，岱山的盐业发展遥遥领先，昌国监的五大盐场之中，岱山场的额定盐业产量最高。在此基础上，岱山岛上人口集聚，并逐渐形成了市镇。盐业经济的发展，也促进社会文化教育的发展，南宋后期岱山岛上还办起了岱山书院。

　　宋代的舟山，除盐业发展迅猛，以酿酒、制陶为代表的工商业也飞速发展。当时的舟山共有大大小小15个酒坊，酒类专卖，酒税收入远高于其他税收。南宋宝庆年间年收入纯利润10927贯188文，超过了当年昌国县税收总额。至开庆年间更是月收纯利10225贯，比宝庆年间增长近十倍。其中光一家翁山坊便月缴税3124贯736文，在当时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柳永《鬻海歌》与舟山的渊源

　　柳永，北宋时期著名词人，舟山的老朋友，曾任晓峰盐场监盐。他的《鬻海歌》诗歌中的场景描写的是舟山吗？与同类型作品相比，它有何独特价值？浙江海洋大学教授倪浓水在寻找它的价值。

　　柳永的《鬻海歌》被钱钟书编辑出版的《宋诗选注》以及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辑出版《全宋诗》收录其中。《宋诗选注》给予了《鬻海歌》很高的评价：“柳永这一首跟王冕的《伤亭户》可以说是宋元两代里写盐民生活最痛彻的两首诗。”

　　倪浓水认为，钱钟书从作品现实性的角度肯定了《鬻海歌》的思想性，反映了底层盐民的生活。柳永《鬻海歌》不仅写出了盐民的工作日常，也写出了他们的生活艰辛。“妇无蚕织夫无耕。”盐民除了煮海，其他生活资源一无所有。盐成之前，他们只能靠借一还十的高利贷买粮生活，盐成之后，又被强迫全部交给官家，所得无几。柳永的词作以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为主，这首反映民之艰辛的《鬻海歌》在他所有作品中，风格独特，立意深厚。

　　除了《鬻海歌》，柳永在舟山晓峰盐场待了三年左右的时间，离开时还写了一首《留客住》词，“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深情表达了对于舟山海山风情和温暖人情的赞美及留恋。

　　两首截然不同的作品，体现了柳永不同的风格。但倪浓水观察，在舟山本地，似乎对《鬻海歌》更有感情，评价也更高。清末朱绪曾《昌国典咏》还以《晓峰盐场》为题赞扬柳永《鬻海歌》：“积雪飞霜韵事添，晓峰残月图画兼。耆卿才调关民隐，莫认红腔昔昔盐。”

　　●平民化、世俗化，宋韵的舟山表达

　　近年来，大众对宋韵的理解从最初狭义的宋代文学审美衍生到了宋代文化风貌总括。著名宋史学者邓小南指出，宋文化相对于唐文化的区别之处即在于平民化、世俗化的趋势。浙江海洋大学二级教授程继红认为，宋韵的舟山表达也可从这两个方面来做揭示。

　　宋代普陀山观音道场的形成，在程继红看来是宋韵平民化表达的有力佐证。如果说唐代完成了佛教的中国化，而宋代则完成了佛学的中国思想化，同时出现了佛教信仰的普遍性平民化浪潮，让慈悲情怀成为一种民间情怀，这个浪潮的出现，普陀山观音道场的形成、观音文化的盛行则起到推波助澜之作用。

　　世俗化，即生活化。程继红认为，宋韵世俗化的舟山表达，主要体现在宋代舟山海洋渔业的发展对宋代日常生活中高端饮食结构带来的影响。

　　宋代江南乃一方富饶繁荣之地，文人墨客流连于此，整个社会需要多元的食货链，于是，舟山海洋渔业迎来了首个商业化捕捞的黄金时期。

　　宋代大规模捕捞大黄鱼，主要在嵊泗洋山海域，洋山渔场是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渔场，南宋罗濬《（宋宝庆）四明志》甚至直接将大黄鱼称为“洋山鱼”。每年春夏之交的三四月份，江浙两省沿海七郡的渔民，约有一万余条渔船、数万人奔赴洋山渔场，这种情形到明代依然没有改变。

　　宋代商业繁盛，许多渔船已经开始带冰作业。富春江桐庐有一支船队，每年三四月间，专门驾驶冰船顺钱塘江出海，到洋山渔场收购大黄鱼，然后运到南京、苏州、杭州、宁波等地，再由当地拥有冰窖的大户接手，逐渐投放市场。这种生产流通方式，已经与今天毫无二致了。由于冰鲜的兴起，南宋杭州靠近江干的地方，还有一条海鲜巷。在冰鲜大黄鱼的带领下，舟山其他海产，如小黄鱼、带鱼、墨鱼、江瑶、贻贝等，组成一个庞大的舟山海鲜军团，抢占了江南海鲜市场。大黄鱼是当时餐桌上的珍品，颇受食客喜爱，爱到什么程度？有谚语曾写道：“楝子花开石首来，笥中被絮舞三台。”为了吃大黄鱼，有人甚至不惜将冬衣典当以买鱼。

　　通过北宋书学理论家朱长文的《吴中图经续记》、南宋诗坛号为“中兴四大家”之一范成大的《晚春田园杂兴十二绝》等大量诗歌作品的比较，程继红认为，从宋代开始，美食家开始把热爱匀给了洋山大黄鱼，舟山海鲜已经进入到文人美食的高级结构之中，并且开始被赋予文化意义。

　　“总之，宋代舟山海鲜成为江南美食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当时舌尖上半个中国的风景。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在宋韵的建构中，孤悬海中的舟山，并未缺席！”程继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