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唐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0月02日 第 03 版 )
□唐伟
过去的人,对财务工作,最直观的印象就是账簿和算盘了,对我来说亦是如此。而算盘,更是父亲留给我的一笔精神财富。
在40年前的渔农村,刚刚念完乡中学的父亲到镇里的供销社上班。站了两年副食品柜台后,他靠着勤奋好学,成了左邻右舍人人都羡慕的出纳,正式开始了他的“编外”财务人员生涯。那时候,计算器都是高档货,更别提电子信息化技术了,一切都靠一双手。天天忙于开票、报账、算账、做账的父亲,手上总会因为刻蜡纸而被染上刺鼻的蓝黑油墨。每天下午3时前,他还要把供销社各个零售点的钱款都收齐,再马不停蹄到几百米远的信用社里,赶着把钱存进去。
在物资贫乏的年月里,乡下的财务工作没有现在这么规范,做会计也不需要经过严苛的笔试和上机考试,只要人长得顺眼,有点儿文化,能打得好算盘就可以了。老实说,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年轻的父亲既算不上“卖相好”,也绝称不上“活络”,内向的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寡言少语,黝黑的外表,微驼的背,像是刚从水田里插完苗。所以,现在想想,1984年父亲能当上镇供销社的“助理会计师”,除了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和一手秀巧灵动的硬体钢笔字,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打算盘技术都是增色不少的。当然,我父亲那时的职务虽然也叫“助理会计师”,但其实是一个没有经过正规科班学习,单靠老师傅手把手传帮带的“赤脚助会”,和如今的“正规军”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出身不正”,但父亲对本职工作是兢兢业业不打一点儿折扣的。在三天两头停电的夏夜,我常在半睡半醒中看见父亲,一把旧算盘、一盏煤油灯、一摞厚账簿,佝偻伏案、聚精会神地计算着。笨重的大算盘在他的手中腾转挪移,单手的时候,左手握框,右手噼啪作响;双手的时候,十指并用,上下左右开弓,打三盘清、七盘清,从一打到上百,中间都不用停顿。
在春意盎然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为长期拮据的人们带来了甘霖。每一个人都感受着下海经商热潮,时不时被“万元户”一夜暴富的神话撩拨得心痒痒的,蠢蠢欲动。家里的亲友邻居,都使劲儿撺掇着父亲投身于市场经济。不过,他始终不为所动,每天依旧风雨无阻、心无旁骛地埋头于自己的活计。父亲说,人这一辈子能坚持守在一个岗位做好一件事就很好了。父亲是一直这么说的,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他希望我能承接衣钵,常常以一名财务人员的精细标准严格要求我,教育我要认真做人,踏实做事,对己负责,对人尽心,舍名弃利,甘于寂寞。甚至在送给我的一本空白账簿里,他还特地给我写了座右铭:“小小算盘,咫尺之地,承载三千世界;方寸之间,代表无穷数字,毫厘之差,因果亦可相去甚远。”我知道,父亲没有把手中的算盘仅仅当作谋生糊口的工具,而是把它融成了人生的戒尺。
到波澜壮阔的新时代,手工算盘蜕变成了电子计算器,油墨印染升级成了无纸化办公,而我也光荣地开始了自己的非典型财政人员生涯。和父亲一样,我也不是财务科班出身,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财务工作。我天天打交道的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四棱方正的方块字,我手里翻转的既非算盘也不是计算器,而是笔。我的一亩三分田不在报表上,而在用言语组织的文章间。每一天,我从浩如烟海的白纸黑字中抽丝剥茧,从纷繁复杂的文件资料里寻踪觅源。我让小小的汉字承载亿万单位的巨大体量,把晦涩深奥的术语转化为通俗易懂的文字,以上下通达的词句编织丰富多彩的业绩。确保每一个文字相得益彰,每一个符号尽职尽责,每一个标点站位准确,每一个空格恰当好处。工作是我的生命,我在这里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事业是我的所有,我在这里发现了人生的意义;岗位是我的一切,我在这里感悟了奉献的重要;文字是我的伙伴,我在这里创造了自己的世界。
虽然,我没有如父亲所愿成为一名标准意义上的专业财务人员,但和父亲一样,我们一直以来秉持的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两代人对做好本职工作的追求永远不会改变。将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不执拗于个人的利益得失,不纠缠于阶级的高低起伏,不计较于人生的磕磕绊绊。专注于工作,知足于生活,安贫乐道,随遇而安。
这既是父亲对我的心路传承,更是我们未曾改变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