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朋友们

李文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9月24日 第 02 版 )

董源、汪里汶夫妇,1984年于绍兴

1956年陈老师、蔡老师

2001年陈老师、蔡老师夫妇到蚂蚁岛调研期间与我父母及家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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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杰

  父亲走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三月,在他的出生之地蚂蚁岛,走得平和、安详、欣慰。在这个面积不足三平方公里、人口仅三千的蚂蚁岛,父亲的人生足够精彩。

  作为有63年党龄的老党员,父亲和他那一代人一样,青年时期正值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年时期赶上改革开放。父亲叫李松来,生于1933年,13岁便下海捕鱼,生活是无尽的劳作、磨难和极度贫穷,还好躲过了国民党军队撤退时的抓壮丁。而他儿时的伙伴有些被抓上撤退的军舰去了台湾,有的孤苦一生,有的杳无音讯。解放后,父亲积极追求进步,努力要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1958年父亲积极投身于人民公社的建设事业,当年12月光荣入党;后来作为进步青年被派去县里学习轮机;之后还作为公社采购员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省份。改革开放后,父亲出任蚂蚁精铸件厂厂长,在大家一起努力下,这个只有50多人的乡办小厂取得了很好的效益,还承办了两届千人以上规模的全国行业会议。父亲一生信守庄严的入党誓言,让自己成为一个忠诚坦荡、勤奋奉献、有益于集体、有益于他人、心怀慈悲、品行高尚的人。

  父亲的见识、品行让他赢得众人的尊重,在全国各地结交了很多朋友。我在北京求学期间,父亲的朋友们给予我很多关心和照顾。在父亲的众多朋友中有几位具有特殊意义,和他们的交往也侧面反映了父亲敦厚良善、重情重义的为人。他们的友情穿越厚重的岁月,甚至残酷而黑暗的迷雾,温暖了时光。

  一 董源伯伯、汪里汶伯母

  董源,我们称呼其董伯伯,云南昆明人,中学时代就积极投入抗日救亡宣传活动。1941年参加中共在国统区组织领导的,由李凌、赵沨负责的“新音乐社”。抗战胜利后,在上海从事进步歌曲创作、演出、创办业余中国音乐学校等活动。解放后在上海从事音乐创作、教学工作,曾出任上海管乐团副团长、上海人民沪剧团副团长、上海沪剧院顾问。

  汪里汶,我们家里称呼汪妈妈(伯母),她父亲是当时上海最大的汽车零件商,淞沪抗战时开着自家汽车,奔赴抗战前线支援。受父亲影响,她从小就关心国家前途命运,追求进步,她大姐、大哥都参加了新四军。

  蚂蚁岛人民公社成立后,董伯伯两次上岛体验生活。1960年10月上海文化局所属的交响、合唱、民乐、管乐团的12位同志,由董伯伯带领到蚂蚁岛采风、体验生活。他非常喜欢蚂蚁岛,喜欢那里渔民的敦厚淳朴,也被蚂蚁岛人民的团结奋斗精神所感动。那次,董伯伯一行在蚂蚁岛住了两个月,与渔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很快就和岛上的干部、渔民打成一片,与蚂蚁岛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当时父亲派驻在上海,因此与董伯伯接触较多。

  在那个特殊岁月,董伯伯遭遇坎坷,父亲历尽波折、想尽办法去探望他,一直坚守着为人的淳朴、善良,和对朋友的真诚、关心,不因世事艰险而改变。

  我在北京读书期间经常与董伯伯通信,他对我的思想和成长给予很多关心和指点,在信中告诫我:“对事物要深入思考。学生生活中活跃欢快的一面是需要的,但要有沉着、多思的一面。”并希望我“认真读书,认真的分析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他对我的爱好也很支持,我想学吉他,当时广州出产的红棉吉他是紧俏货,他托他开琴行的学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帮我买到,让我激动不已。

  每年寒暑假经过上海,我都会去看望董伯伯、汪妈妈。1989年寒假我去看望董伯伯,当时他身体比较虚弱,我问他想念蚂蚁岛的什么特产,董伯伯想了想说:“只要带点蚂蚁岛的梭子蟹酱来就可以了,不要带多了,带点来让我尝尝就行,冬天的梭子蟹真肥啊。”我回家告诉父亲,父亲就托船老大留两只上好的红膏梭子蟹,拿到螃蟹后父亲自己动手洗净,剁酱,在玻璃瓶里腌好。其实父亲常年出差,回家除了打扫庭院,很少做其他家务,为了朋友,他亲自动手。

  可惜我带到上海时,董伯伯已经住院,没能见面,当年9月他就离世了。我给父亲打电话告知此事,只听他声音哽咽,我理解他痛失挚友的悲伤。

  1990年暑假,我去贵州、云南做调研,汪妈妈托我去看望董伯伯的老师李德和、方于。李德和老师是董伯伯追求进步、走向革命的启蒙老师,跟我提起董伯伯少年时候的事,难忍悲痛,直呼小名:“继高家里很穷,但他和他弟弟都很有志气,都追求进步。继高可惜了可惜了,他还那么年轻。”

  我到云南艺术学院看望方于教授,方于教授是著名的文学翻译家、音乐教育家。她是1921年中国首批公派赴法留学的才女,与其同船的女性还有日后成为旅法画家的潘玉良。她在法国学习文学和音乐。1927年她学成回国,任教于南京国立音专,冼星海是她学生,也是她送其上车,奔赴延安。她和丈夫、著名小提琴家李丹先生最早把法国文豪雨果的《悲惨世界》翻译成中文,他们是董伯伯追求进步音乐事业的导师。我和方于教授谈及董伯伯那些年的情况,方于教授也是抑制不住地悲伤。

  1996年,汪妈妈因北京李凌先生的邀请,到北京生活。李凌先生是我国音乐评论家。1938年,他奔赴延安,从事解放区的音乐工作,解放后,他出任中央音乐学院副教务主任,1952年任中央歌舞团副团长,1956年参与筹建中央乐团并任团长,1982年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培养了大批著名的民族音乐家、歌唱家。  

  汪妈妈到北京后,父亲嘱咐我有空多去看看汪妈妈,因为她身体不太好,北京和上海气候上差别大,不知她是否适应,话语中全是对生活细节的关心。在北京我去看望汪妈妈的机会自然多些,有几年的年夜饭都在她家吃。李凌老师是个乐观、热情、开朗的老先生,每次见到我就高声喊:“老李来啦!”我和父亲接通电话,汪妈妈就用上海话和父亲相互嘘寒问暖。2009年国庆节假期,父亲最后一次来北京,我安排了他们一起在功德林吃素食,这是他们老朋友最后一次相聚,都是步履蹒跚,但牵手相谈,其乐融融。

  父亲出殡后,我和母亲一起和汪妈妈视频联系,尽管父亲逝世当天我就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个消息,但此时,汪妈妈说着说着还是难抑悲伤,言语哽咽,我和母亲安慰她:生命就是个自然过程,父亲走得平和安详,所以不用悲伤;他青年时期奋斗的理想实现了,看到人民幸福,祖国强盛,所以没有遗憾。

  二 王裕民书记

  王裕民书记是山东莱芜人,青少年时期就参加革命,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2月,奉命南下,同年5月任浙江省定海县县长。解放后他先后任舟山地委负责人、舟山渔场党委书记、渔场指挥部指挥、宁波地委书记处书记、温州地委第一书记、浙江省委组织部负责人、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

  父亲和王裕民书记结识于患难之际。蚂蚁岛成立人民公社之后,王裕民书记不仅关心那里的经济发展,也非常关心渔民生活,还特批了给渔民增加口粮,因此深受蚂蚁岛人民爱戴。在那个特殊岁月,王书记也遭遇坎坷,蚂蚁岛人民十分记挂他,那时候的人民公社陆社长,只要父亲出差,就让父亲带上加工好的鱼货,去探望王书记。父亲说:“冬天的时候还带过棉衣,虽然说他们家里人也会准备,但他对蚂蚁岛这么好,对我们渔民这么关心,我们总归是一份心意。”

  1984年春日的一天,我正在我家新建成的楼房里复习,准备迎接高考,突然就听到楼下人声鼎沸,我从二楼探头向下看了一下,看到父亲领着十多位干部模样的人,有说有笑地来家里参观。当时父亲是精铸件厂厂长,我以为是合作企业的领导,后来我问父亲今天来的是什么人,父亲说是王书记,当时他已是省委组织部负责人,这次是来舟山指导工作,特意来蚂蚁岛看看改革开放后的发展情况,顺道看望老朋友们。父亲这才第一次跟我说起他认识王书记的事。

  1988年寒假,我面临毕业,就去杭州找王书记,想听取他的意见,他在家里接待了我,他听了我的学习情况和对工作的初步想法后,建议我学成回舟山,支援家乡建设,看来他对舟山感情十分深厚。而我深感自己知识不足,于是听从了我的导师,当时的中国社会学会会长袁方先生的建议,拿着他写的推荐信,到北京经济学院(现改为首都经济贸易大学)读研究生去了。

  三 陈伯敏、蔡文媚老师

  父亲与陈老师、蔡老师的相识,是缘于我。

  蔡文媚老师祖籍浙江吴兴,出生于清华园,1942年考入西南联大社会学系,一年后转学到重庆的中央大学社会学系。她家学渊源,父蔡競平1916年以“庚子赔款”留学美国,1919年获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先后任教于复旦大学、清华大学,后投身实业,任当时江南三大电厂之一的杭州闸口发电厂厂长。

  陈伯敏老师出生于浙江诸暨的书香门第,1948年中央大学经济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师从著名经济学家陈振汉教授,学生时代参加学校地下党工作。

  1984年,我考入北京大学社会学系。1985年暑期,北大人口所的蔡文媚教授及其丈夫陈伯敏老师(当时是中国科协的离休干部)带领我们社会学系83级、84级的部分学生去东北进行“妇女就业及经济地位”“妇女生育状况”研究项目的田野调查。一个多月的调研结束,暑假返校后,按蔡老师的要求,每位同学提交一篇与调研有关的文章。

  10月末,初秋的北京已有些许寒意。一天晚上我正在宿舍,蔡老师、陈老师来找我,他们从魏公村的家里骑自行车过来,说是看了我写的东北调研文章,认为有自己独到的想法,就过来找我叙谈。就是这么一次田野调查、一次宿舍叙谈,开启了蔡老师、陈老师和我既是师生,又亲如家人的绵延一生的情谊。每个学期蔡老师、陈老师都会请我们几位同学去他们家里叙谈,蔡老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每次都自己动手烧一大碗,那是我最熟悉的家乡的红烧肉味道。

  后来陈老师有个研究项目去到浙江,省委组织部派人陪同到舟山,刚好选取了蚂蚁岛作为调研对象。吃晚饭时陈老师想起了我是蚂蚁岛人,就问:“你们蚂蚁岛有个学生在北京大学上学,你们认识吗?”我二姐夫是当时的副乡长,正好在陪同用餐,所以吃完饭,陈老师不顾休息,让我二姐夫带路去看我父母,这一见面,相谈甚欢。

  2001年蔡老师、陈老师主持“人口变动与海洋渔业资源”课题,前往舟山群岛,特意选取蚂蚁岛作样本,他们在岛上调研时,再次去看望我父母。此后,我每次与家里通电话,我父母都会关心地问起两位老师的情况,而我每次去看望两位老师,他们也会问起我父母的身体、生活情况,让我感受到老知识分子和老渔民之间彼此关心的浓浓友情。

  后来我计划花五年时间拍摄藏区的照片,陈老师、蔡老师说:“等你按计划拍完了,如果要自己花钱出版,我们给你钱。”两位老师先后于2004年、2007年离世,而我的藏区旅行摄影书《穿越大香格里拉》2008年出版,终究还是没能让两位恩师看到,成为我很大的遗憾。

  父亲2009年来京,可惜已与两位恩师阴阳两隔。我有时还会去八宝山革命烈士陵园看望两位恩师,每次看完就会告诉父亲,父亲也一再跟我说:“这样很好,我们只是海岛上的普通人家,他们对你这么好,也很关心我们,一定要记着感恩。”

  父亲走了,春日里阳光和煦,家乡的山上依然树木葱茏,家乡的码头依然樯桅林立。真希望有另一个平行的时空,在那里父亲能和他的故友们相见,那该是多么温暖,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