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宝庆《昌国县境图》(刻本，局部)

《昌国县境图》中收录的岱山诸岛地名

南宋宝庆《昌国县境图》（清抄本，局部）

　　□孙峰

　　南宋《昌国县境图》是一幅南宋时期舟山群岛的全境地图。这幅地图，原收录于南宋宝庆年间的《四明志》之《昌国县志》中，该图收录了舟山群岛的各处山岙、港、航门、浦、厅、司、寨、场、坊、寺院、道观及祠庙等地名，对于直观了解南宋时期的舟山地理、人文历史颇有裨益。

　　南宋时期的岱山诸岛，为昌国县蓬莱乡一部分。《昌国县境图》中也收录不少与岱山相关的地名。一个岛屿所标注的内在地名信息越多，往往说明该岛屿的社会经济发展比较全面。地名是地理实体的信息载体，其通常分为自然地理实体地名和人文地理实体地名。后者包括人工地物、居民点、行政区划等等。从地图所标注的人文地理实体地名的信息量来看，这些地名的产生，是海岛开发的历史缩影。细读地图信息，有助于了解南宋时期岱山的盐业、航运、海防等历史发展脉络。

　　1.岱山岛是南宋时期岱山诸岛中的第一经济大岛

　　得益于南宋时期盐业的快速发展，南宋朝廷在岱山岛开辟了盐场，其中地图上标注有高亭场、岱山场。盐业的发展，带来人口的集聚，于是便有了寺院、道院等宗教场所，地图上标注了超果院、藏院、陈王庙、道院四个寺庙类建筑名称。每个寺庙都需要当地民众的供养，一般寺院还需要大批的寺产土地，以维持寺庙的日常开支，南宋时期岱山岛上出现四座寺庙道观，一定程度也反映了人口集聚的水平。人口集聚，带来消费。酒是古代舟山海岛民众的必需品，岱山岛上有岱山坊，“坊”即酒坊。酒坊的设立，一般在人口集聚的乡村。南宋时期，舟山群岛上设立酒坊15个。南宋《开庆四明续志》卷四《兴复经总制诸酒务坊场》记载了这些酒坊的月纳酒税数量，其中岱山坊“月纳六百二十一贯二百六十四文”。

　　作为第一经济大岛的岱山岛，也是蓬莱乡的社会治理中心、军事中心所在。岛上设有知监厅、监盐厅,便是盐政管理机关。岱山寨，是岱山诸岛中唯一的军事机构。岱山寨的全称是岱山巡检寨，自北宋熙宁年间始有岱山寨，置巡检一员，配额兵120人。据宝庆《昌国县志》记载：熙宁以前，昌国监有巡检兼监盐。既置县，则移巡检於岱山驻扎，仍兼监岱山盐场，主管烟火公事，巡捉私茶、盐、香等。后别置监盐，巡检止守本职。最初的岱山巡检寨有盐政管理职责，后来则专守海防与社会治安管理。

　　正是由于盐业生产的大规模发展，岱山岛上人口集聚，并逐渐形成了市镇，宝庆《昌国县志》记载“岱山镇，县北海中”，从当时盐业发展的角度看，岱山镇的位置应在岱山场附近，即今岱山岛桥头与司基之间。盐业经济的发展，也促进社会文化教育的发展，南宋后期岱山岛上还办起了岱山书院。

　　2.岱山岛上的“知监厅”

　　监盐厅和知监厅，这是两个不同级别的盐官办公之处。南宋时期的岱山岛上一度设有“知监”之办公场所，从一个侧面反映岱山盐业之盛。

　　知监，知监事省称，与知府、知州、知军平级。宋代的“监”，常设于坑冶、铸钱、牧马、产盐地区。州、府、军、监的长官分别称知州、知府、知军、知监。岱山为产盐之地，设立“知监”，似乎也符合常理。舟山群岛设立“知监”一职，地方志上很少记载，可能是设立的时间很短暂，因此很少记载于志书中。

　　笔者偶然在南宋昌国知县葛洪的诗歌中，发现当时昌国县的同僚中有“知监”之称。葛洪于嘉泰二年（1202）到开禧二年（1206）间担任昌国知县，其间与一位颜姓“知监”成为好友，两人常有诗书往来，葛洪在诗中常称他为“颜知监”“颜监”。如《和颜知监晓峰道上作》诗云：

　　晓峰行处竹兜轻，好日将红送晓晴。七字苞苴勤报似，一官缠纠叹劳生。

　　可怜此道心难写，赖有斯人眼共明。陋巷家风还好在，翻身闹里更关情。

　　这首诗是葛洪与颜知监的唱和之作。颜知监曾作《晓峰道上作》，“晓峰”即晓峰场，也是南宋昌国县的产盐区。颜知监是否在岱山办公，不得而知，但这一称谓反映舟山群岛曾设有“知监”这一盐官。

　　同为地方盐官，监盐和知监，职位还是有大小之分。监盐是古代监管各盐场的官员，场署设置“监盐官”，其官职比知县小，多为八品官，和县尉同一级别，如南宋政治家史浩，中进士后首任余姚尉，然后摄昌国监盐，是担任昌国正监场(西监)的监盐官。盐场的监盐官通常数量不止一个，文官武官皆有可能。宝庆《昌国县志》记载，西监监盐二员，一文一武；岱山监盐、押袋（负责监督秤盘和包装等事项的盐官），武二员；高南亭监盐，武一员。

　　一般来说，知监的官职要比监盐大一些，知监与知府、知州、知军平级，但是实际上知监的职位也有差异性。据学者苗书梅在《南宋全史》之“典章制度” 中分析，有隶属于路之监，其长官称知监，地位和中下州相当；有隶属于州府之监，其长官或称“监某某监”，或由知县兼监；还有隶属于县的监，以“监当官”为长官。监所辖区域很小，官、吏编制大大少于州和府，其长官主要负责矿冶(盐业)生产及当地治安。

　　如果颜知监是隶属于庆元路的盐监官，那么他的地位是比较高的。或许他是舟山群岛上昌国监的盐业总负责。

　　知监的身份，暂且不论。对于《昌国县境图》上标注的“知监厅”，我想其意义在于说明岱山岛一度还是舟山群岛盐业生产的核心区。岱山场的盐业生产规模巨大，在昌国县盐业生产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故而岛上既设监盐厅，又设知监厅，监盐只管岱山场或高南亭场一个生产单位，而知监负责的或许是整个昌国监的盐业生产。

　　南宋时期，浙东盐业首重昌国。人称南宋“第一贤相”的杜范曾在《葛洪行状》中说“昌国西监盐课，居四明最”，而昌国监的五大盐场之中，岱山场的额定盐业产量是最高的，达到一万四千六十袋一石一斗，排第二、第三的正监场和东江场都为一万二十六袋余，岱山场的产量比他们多了将近三分之一，遥遥领先，可见南宋时期的岱山盐场对于区域社会经济发展影响很大，岱山岛上设立“知监厅”也是合理的。

　　3.《昌国县境图》中的“兰山”，应为今大长涂山

　　对于兰山岛，清代以来的志书都把这座岛屿指认为秀山岛附近的一座小岛，然而通过《昌国县境图》的信息来看，南宋时期这个“兰山”的岛屿开发程度应该超过秀山，而从地理位置看，兰山离秀山比较远，其位于“长涂”的东侧。从古地图上看，岱山、秀山、长涂、兰山，依次自西向东排列，兰山很可能就是大长涂山，而“长涂”其实应是小长涂山。

　　“兰山”地名的记载，可能最早还是在北宋，这一古地名也有近千年历史了。有一位北宋时期的日僧成寻，于熙宁五年（1072）春来华，其在所著《参天台五台山记》中提到“栏山”，也即兰山之谐音。其云“四月一日庚戌辰时，依北风吹，出船。申时，着袋山，在随稍山西山也。有人家。东南有栏山，有人家。虽有顺风，依潮向，止船已了。七时行法修了”。据我市地名学者王建富考证，随稍山即小长涂山，栏山即大长涂山。“栏山”之得名，缘其岛形狭长，呈东西走向横亘在舟山群岛中部。

　　查《昌国县境图》，兰山岛上标注有两个地名，保安院和厉岙坊，从两个地名的分析看，这个兰山岛是岱山以东诸岛的核心所在，也是古代人口集聚的渔村。

　　保安院是一个寺院。南宋宝庆《昌国县志》之《甲乙律院六》记载“保安院，县东北，海中。五代后汉乾祐二年（949）建。常住田九十八亩，山一百七十亩”。这座寺院的建寺时间，要略晚于衢山岛上的祖印院，后者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五年（940）。从规模上看，保安院所拥有的“常住田九十八亩、山一百七十亩”，可能分散于各地，但是大部分应该位于兰山岛上，因此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出，保安院所在的兰山岛，山地面积还是比较大的，绝非今日秀山岛上的“兰山”这座小山。

　　元朝大德《昌国州图志》则记载：“保安寺，在州东北，金塘乡之兰山，汉乾祐二年（949）建，田三顷四亩，地一顷二十亩，山七顷九十四。”一顷土地等于一百亩，说明由宋至元，兰山岛的开垦力度加大，保安寺的田产规模也不断增大，从一个侧面反映兰山岛的人口也在不断集聚。

　　厉岙坊的设立，则更能说明这个小渔村的繁荣。厉岙坊，这一地名包括两层意思。其一是厉岙，其二是坊。

　　厉岙，是兰山岛的一个人口聚居点，也就是一个村落。元代时，兰山岛属于昌国州金塘乡管辖。金塘乡的管辖范围还包括金塘岛、长白岛、马目山、册子、秀山、长涂等地。据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当时的金塘乡管辖今岱山区域的古村落有秀山、秀枝、厉岙、长涂等，厉岙就明确记录在内。

　　舟山群岛自古是渔区，岛上村民多以渔盐为业，而渔民长期在海上作业多喜饮酒，消除疲劳，或以驱寒，或以壮胆。宋元时期，舟山各个人口集聚大岛都设有酒坊，宝庆《昌国县志》记载有舟山群岛上的15个酒坊，如岱山岛上的岱山坊、衢山岛上的防海坊、马秦山（今朱家尖）的马秦坊、北界山（今泗礁岛）的北界坊等等。酒坊的开设，需要很多条件，一是要有销售市场，人口集聚较高的大岛才有酒坊。其二，需要充足的原材料和良好的运输条件。酿酒，需要丰富的淡水资源，只有面积较大的岛屿才能保证水源。其三是需要港口停泊条件，因为酿酒的大米、装酒用的酒埕酒瓶可能都需要外运。今岱山县境内，宋元时期设有三个酒坊，分别位于岱山、衢山、兰山，可见兰山岛是当时岱山的三大经济岛屿之一，且以渔业为主，人口集聚规模较大。

　　宋代，厉岙坊的酒产量也在昌国县名列前茅。南宋《开庆四明续志》卷四《兴复经总制诸酒务坊场》记载了舟山群岛十四个酒坊的月纳酒税数量：厉岙坊，月纳七百一十贯一十六文；岱山坊，月纳六百二十一贯二百六十四文；防海坊，月纳七百一十贯一十六文……

　　纳税越多，说明酒的产量越高，酒产量越高，说明销售越多、人口集聚程度越高。按照这个统计，厉岙坊的酒产量在15个酒坊中列第四，仅次于舟山本岛上的翁山坊、岑江坊和泗礁岛的北界坊，和大芦坊（今定海干石览镇附近）、防海坊（位于岱山衢山岛）并列第四，且超过了岱山坊。

　　从以上史料分析看，兰山岛是宋元时期的岱山三大经济岛之一，当时其人口、经济发展及岛屿面积都可能超过秀山岛。南宋时期的秀山岛，则并无酒坊、规模较大寺院的相关记载。由此可见，古诗中“兰山摇动秀山舞”中的兰山，并非是秀山岛的一个小地名。今日秀山岛上，所谓的小兰山、兰山这两个地名，都是清康熙以后的事情。

　　4.“普明院”和岱山南浦航道

　　这幅《昌国县境图》中标注了“岱山”岛上的四座寺庙宫观名称。其中，陈王庙，即陈大王庙，供奉陈稜将军，是属于民间信仰的祠庙。超果院，始建于五代十国后晋天福二年（937），今址位于磨心山西北麓，为千年古刹。道院，即东岳行宫，北宋宣和年间“道者徐净超募缘以建”。还有一座寺院，名“藏院”，只标注于地图中，未见宝庆《昌国县志》文字中所记载。有文史学者在补订《昌国县境图》时，直接将“藏院”写作“普明院”，因当时岱山岛上确实有一座很著名的寺院叫“普明院”，或许“藏院”就是“普明院”的简称，待考。

　　“普明院”，《宝庆四明志》是这样记载：“普明院，县西北海中，古泗州堂也。窣堵波二，以铁为之，世传阿育王所铸，钱氏忠懿王置之于此。皇朝大中祥符中赐院额。绍兴十八年，僧昙解侈大之。高丽入贡，候风于此”。文中提及，高丽贡船入宋经常在普明院候风，普明院附近的南浦航道曾是东亚海上丝路的重要节点。近代岱山学者汤浚在《岱山镇志》中是这样记载“南浦”的：“南浦，南自浦口，北至石壁下新道头，计长二十余里，中经癞头山(支出为叉浦)，大峧(支出为火烧浦)、小峧、竹行跟、司基、龙眼，其西面即里外茶前山，至桥头过南望桥，而至宫门、石壁下、新道头出海”。

　　普明院，旧名“泗州堂”，供奉泗州大师，这是古代途经岱山的海商们祈福参拜的场所，大致位于南浦航道的北部。

　　北宋日僧成寻来华，曾途经舟山群岛前往宁波，他在《参天台五台山记》中有穿越南浦航道的记录，“二日，辛亥。辰时，出船，依潮满，以橹进船。午时，到着东茹山。船头等下陆，参泗州大师堂，山顶有堂，以石为四面壁，僧伽和尚木像数体坐，往还船人常参拜处也……三日，壬子。依西风吹，尚不出船，在东茄(茹)山。福州商人来，出荔子、唐果子，味如干枣，大似枣，离去上皮食之”，“东茹山”即“东乳山”（南宋乾道《四明图经》有记，疑为今石壁山），成寻上山参拜泗州大师堂，即“普明院”，然后因为西风的缘故，不宜驶船，成寻和尚就在山上候风，碰到福建商人送来了荔枝等食品，这段记录反映了这所普明院的两大功能，一是参拜祈福，二是候风放洋，这也符合宝庆《昌国县志》所述“高丽入贡，候风于此”。从山上还有福建商人这一细节看，南来北往的商船也多经停此地。

　　《宝庆四明志》上说“（普明院有）窣堵波二，以铁为之”，窣堵波，即印度梵文stūpa的音译，意指佛塔。岱山古代普明院的两尊铁佛塔，很可能是吴越王钱俶仿阿育王宝塔而制，仿铸的阿育王宝塔同样是稀世珍宝。

　　航路安全事关海外贸易，吴越国向来重视与东亚各国之间的贸易，岱山普明院作为海丝路上的祈福点，因此而备受器重。

　　结语

　　《昌国县境图》是当今发现的舟山群岛最早、最古老的地图，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其中的地名信息，简明扼要，其地名遴选时必然也是慎之又慎，直观反映舟山海岛的历史文化沉淀。从岱山诸岛中展现的地名看，其涉及盐业、海防、寺院、航运等信息，具有丰富的地域文化内容，值得细细品读。同时，这份地图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疑团，比如“海西山”具体是哪个岛屿，“藏院”的“藏”是何含义，“藏院”是否就是“普明院”，等等，这些问题还值得文史界继续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