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世事的鲁家峙岛

陈佩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8月14日 第 02 版 )

鲁家峙西侧景观带

鲁家峙北岸新貌

鲁家峙新颜 蒲斌军 摄

  □陈佩君

  站在青龙山上看沈家门渔港风景,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就像是欣赏一幅极具华夏文明特征的中国山水画,那无边广阔的海面,那星星点点的船只,那洒落在海面上一座又一座远远近近的青黛色的岛屿……恍若仙境,身处其中心旷神怡,去尘绝俗,觉得 “空灵”之极。而渔港南岸的鲁家峙岛,是最空灵又最烟火气的小岛。

  一

  鲁家峙岛上的人给自己生活的岛取名“太阳岛”。我是岛上原住民。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对岸沈家门已进入电灯时代,鲁家峙还是用美孚灯。晚上,岸那边的沈家门灯光璀璨一片,岸这边鲁家峙则黑漆漆的,这就是太阳岛名字的由来。岛上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幕降下,大家点起美孚灯,美孚灯的形状有点类似观音的玉净瓶,灯罩是透明玻璃做的,可以挡风,光源很稳定,不会像烛火那样跳动而炫目。美孚灯用的是煤油,为了省钱,夜晚时刻,一家人聚在一起,在同一片光源下,各做各事,小孩子写作业,大人们穿梭织网。当时岛上的人们很是盼望鲁家峙早日跟对岸的沈家门一样,有一个灯火辉煌璀璨的世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鲁家峙通电了。那一瞬间,无比灿烂的光明是如此美好。

  但现在回想起来,没有通电的时代,漆黑的夜里,美孚灯氤氤晕晕的光亮中,家庭生活的画面也是如此温馨而美好。后来,历经世事才知道,其实最好的东西,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感觉里,只是当时浑然不知。因为在我们的认知里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我们一直在追求更好的东西,而忽视眼前的美好。

  二

  鲁家峙岛四面环海,淡水资源很宝贵。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岛上没有通自来水,人们挑水喝。记得我读初三时,终于可以独立挑起一担水,前后两只水桶晃悠着,清亮亮的水再也不会溢出水桶,一路挑来,一路有邻居夸奖:“长大了,会挑水了,没有白养,饭没白吃。”那个时候,很自豪,觉得自己是大人了。整个鲁家峙两个地方的水源特别有名气。一处是鲁家峙庙旁的井,当时那口井还在鲁家峙学校的操场内。学校没有门岗保安,学生上课时居民也可以自由进出学校,或取水或洗衣,沿袭着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你读你的书,我取我的水。书声琅琅,井水清清,民风淳朴,浑然天成。另一处在鲁家峙岛的南面,叫南岙水库。水库离居民区远,取水需要借用水车。只有遇到大旱,人们才会推着水车去南岙水库取水,好在这样的年份不多。这时村民们相互借水车轮流取水。去南岙水库的路上,洒着点点滴滴的水渍,水车轮子转动时吱吱喳喳响着。风淡淡吹过,日子似乎听天由命。八十年代末,村民们自己筹钱,铺水管子,造水泥路,从此有了自来水。于是,家里的水桶、扁担、水缸,这些曾经的生活用品,湮没在生活的长河里,连同那些物件中所凝结的汗水与期盼也烟消云散。只是蓦然回首,某一天才突然发现,推移的时光中,苦与乐的感觉,谁说得清。真实地活在每一个当下,都是生活的印记,都值得回忆。

  三

  鲁家峙岛内的大型娱乐活动,当属驻岛部队播放露天电影。每每这一时候,对整个岛上的居民而言,是一场盛大的狂欢,鲁家峙男女老少倾巢而出,随身携带小方凳长板凳,那些没凳子的家伙,干脆用石块和破砖头搭成一个坐墩。远方是黑魆魆的群山,眼前是闪亮的大银幕,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人们投入地观看影片。电影《南征北战》热度最高。“南征北战,屁眼打穿。”这是大家看完电影后,马上就开始流行的最新话语。大人小孩一路说笑着,一路模仿着,夜晚的岛屿在欢笑中喧嚣一片。现在流行去电影院看电影,空间更私密,但总感觉那时的露天电影更有意思。露天的空气,可以自如地伸展肢体,人人畅然呼吸,人人不设防,都处是自由的灵魂与自在的空间,还有头顶漫天的繁星闪闪烁烁,星辰就在那里,欢闹也在那里。看自己的周遭,人民子弟兵帅得特别阳刚,岛上的人特别熟,我喜欢融入淳朴而热闹的场景,喜欢人类的喧嚣与鼎沸,但同样也喜欢头顶那黑色的苍穹,和乡村吹来的夜风。这都是快乐真正的魅力。

  四

  鲁家峙岛是小孩子天然的游乐园。没有摩天轮,没有海盗船,但整个环岛的海岸线,都其乐无穷。去海边捡漂浮过来的木头,那感觉如发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没使用煤气,也没有煤球饼,烧饭使用的是木头或干草。相比于干草,木头很显然是更高档的燃料。捡木头回家,家里人特别高兴,让大人高兴了,小孩子当然也很有成就感。最激动的是在海边捡到破铜烂铁、塑料网线,那都是可以换钱换糖吃的。“塑料烂铁换糖嘞!”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连入耳都带着甜味,孩子嘴角的口水全流向小贩摊里金色的麦芽糖。

  一群一群的小孩除了在海边捡烂铁浮木,也在泥涂上捉红钳蟹、捡泥螺、采牡蛎……还上山摘野果子:黑乎乎的“乌咪饭”、绿叶红梗的“酸毛荭”、毛茸茸的“野毛桃”,还有好多不知名的。童年时代没有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的零食,却有着鲜活的纯天然美食,一样满足馋嘴,而且与出产美味的大自然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小岛的海归于一片浑整宁静的清朗纯美,小岛的山丘归于草木果实的芬芳馥郁。这是今天外卖送来的美食无法比拟,只出钱不出力就可以轻而易举获得的美食,总觉得不够味,只因美食沦落为纯粹的果腹之物。身体力行地生活着,柴米油盐地忙碌着,生活本身就是我们的快乐,它永远妙趣横生。

  五

  鲁家峙岛与沈家门隔水相望,交通工具是渡船。据说,以前是人力小舢板,撸吱吱嘎嘎地响着,摇摇晃晃过岸去。我记忆中,先是木制的轮船,后来是铁质的轮船。岛上的人们日日枕着轮船的汽笛声进入梦乡。与汽笛声相伴久了,睡梦中的汽笛声便有了一份特别的磁性和魔力,那是船的一种吟唱,每一声汽笛,长长短短,都是船粗犷的歌咏。

  那时海水很清亮,浮动的码头边水草摇晃,好似裙带菜。渡轮一开,船身后便是成直线般翻滚的浪花,成群的小鱼儿如一群嬉闹的小屁孩,追着浪花游。那些鱼儿银色的,真的很小,小手指一般大,貌似很快乐,游来又游去,自由玩闹着。偶尔,海面上突然升起一股水花,如同未凝固的玻璃熔液,一下子四溅,晶莹透明,那是大鱼儿跃水而出,当地人叫这种鱼为“拜江猪”,其实是海豚。就是那条海豚,只那一抹水花绽放的时刻,瞬间点亮了渔港海面上最美的风景。绚烂在瞬间爆发,然后,一切回归清澈平静。

  如果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乘着渡轮观看渔港风景,再没有比这更有情趣的观光游了。后来,出现了海底隧道,摆渡轮船就销声匿迹。这座小岛也因整体开发而脱胎换骨。曾经只在月光陪伴下听着海风唱催眠曲的小岛,现在自信满满地,在五光十色的光影摇曳中展示绝世容颜;曾经的古屋民居短墙残瓦,定做过高攀月亮星星的美梦,现在她们梦想成真,林立的高楼与星星月亮肩并肩地深情凝视。鲁家峙华丽转身,时尚摩登地站在岸边。

  一个丰富殷实的时代来临了,日子繁花似锦。只是人总是怀旧,梦里依稀还会出现鲁家峙旧时光里的一些场景,而且还散发着很亲切的味道。突然想起《瓦尔登湖》梭罗自吟自唱的那段:

  人们自称洞悉天地; 

  且看,他们生有羽翼——

  各种艺术和各门科学,

  还有花样繁复的器械;

  唯有风儿吹起

  举世无人不知 

  穿过世事的鲁家峙岛,可否也在缅怀过去,但我知道,她脉管中沸腾的血液正在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