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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官山岛夏夜
周胤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8月08日 第 04 版 )

摄影 庄曙光
□周胤铮
热、热、热!即便临近傍晚,还是热力不减。连续的高温天,仿佛把空气都煮熟了,高速运行的电风扇也顶不住阵阵热浪,“叛变”成了暖风机,身上的汗像山涧的小溪般流淌下来。老妈说:“今年的夏天特别热!”我凑近风扇,想了想,说:“是呀,不过小时候的夏天也很热。”
儿时的我,住在未通电的官山岛外婆家。一到夏天,以前四五点钟的晚饭时间,会被推迟到临近太阳下山。外婆家的小平房经一天的暴晒,热得像个蒸笼,蚊子大军嚣张地飞来飞去,“嗡嗡”声不绝于耳。此时夕阳染红了天空,屋外有了些稀疏的风,我便钻到木桌底下,用小脑袋瓜顶着把它搬到屋前的小院子,再摆好竹椅。外公、外婆夸赞我说“气力交关大”,然后在桌下点上一盘蚊香,将饭菜端上桌、摆齐碗筷后开始晚饭。
我穿上长袖、长裤,爬上那把最高最结实的竹椅,将膝关节架在木桌的横杠上,一边快速地扒拉米饭,一边不停地交叉着晃动小腿,让可恶的蚊虫无从下嘴;外婆则是一手持蒲扇轻摇,一手拿筷子夹饭夹菜;外公自恃皮糙肉厚,不怕蚊虫叮咬,就是要拿块湿毛巾,时不时地擦下汗。外公说:“这夏天吃顿饭,汗要流半斤!”
吃罢晚饭,就到了我最期待的“海塘坐风凉”时刻。外公打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偶尔还哼唱几段越剧,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碧玉簪》,我紧紧地跟在外公身后,手里握住自制的小木剑,不敢东张西望,外婆走得慢,摇着一把蒲扇跟在最后面,时而响起的“啪啪”声,那是外婆在拍打蚊虫。我们三人排成一队,在蛙声虫鸣中,沿着小路晃晃悠悠地走向西岙海塘堤坝。
堤坝北起小西岙,南至华家山嘴,长约五百米,把守着官山岛的西大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西岙海塘堤坝,还是用石头垒成的简易防浪堤,似矮小瘦弱的饥民。靠近海平面的石头缝隙处,还有畚斗螺、芝麻螺、黄螺、海蟑螂、小石蟹等各种小生物。在海浪长年累月地侵蚀下,堤坝有了缺口。强台风来袭时,涌起的巨浪像大海怪的巨手,轻而易举翻过堤坝,淹没鱼塘、毁坏农田。但此时丝毫不影响村民们坐在它身上乘风凉,就是胆小的小娃娃不敢靠近边沿,怕一不小心就掉到坝下的乱石堆里。
等我们到达时,那里早已坐上了一排村民。住得近的,搬来了桌椅板凳,但大多数人直接坐在渔网上、石头上、木板上。精瘦结实的长城阿公甚至带来一张破草席,打算“天为被、地为床”地在海塘上睡到天亮。海风“呼呼呼”地吹,大个头蚊子都站不住脚,我们方才走路过来时身上冒出的热汗,一下子就收了进去,还有凉飕飕的感觉,别提有多舒坦了。
外公、外婆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村民们开始天南地北地聊。我一个小孩子,当然是找伙伴一起玩耍。我最喜欢的就是比我大五六岁的海达哥。海达哥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为人憨厚,拥有各种奇思妙想,掌握稀奇古怪的知识,是我们一致推举的孩子王。有时,他会拿出两根筷子,找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碎瓦,让我们小娃娃胡乱高歌,他则敲瓦伴奏,一同来一场夏夜演出。有时,他指着满天的繁星,告诉我们银河的传说、星星的名字,带着我们找星座,直到脖子都抬酸了。有时,他还会讲胡编乱造的故事,或逗得我们捧腹大笑、满地打滚,或吓得我们瑟瑟发抖、抱成一团。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就到了晚上九时左右,村民们陆续起身道别,提醒彼此走夜路要小心,还约定明晚再来。长城阿公说他再多呆一两个钟头,等会儿也回了,若真的连夜睡在海塘,肯定会被冻出病来。外公、外婆和我沿着来时的路,晃晃悠悠地走回家。
一进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袭来,我们赶紧打水擦洗身体,有时实在太热,我就直接舀院门口大水缸里的水浇在身上。水缸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有点温,直接淋下去,舒服极了。我最怕被蚊虫咬,洗完澡就飞速跳进蚊帐里,不停地摇蒲扇,趁着身上还有点湿,能扇出点凉意。过一会儿,背上的汗又开始冒出来了。我就把背贴在床一侧的屏风板上,既能擦掉点汗,又可暂时感受下木板的凉,如此反复几次后,整面屏风板都变得湿漉漉、热乎乎了。外婆见我睡不着,就起身给我摇扇子,微风轻柔地触到我的身上,使我倍感安心。慢慢地,我就抵挡不住睡意,在闷热的夏夜里睡着了……
老妈推了推我,说:“嘿,怎么走神了?太热了,干脆开空调吧。”我毫不犹豫地按下空调开关,又问道:“妈,现在官山通电好几年了,村里人夏天都是吹电风扇的吧?”
老妈咧嘴一笑,说“别说电风扇,有些人家还装上了空调呢,不过,大家晚上还是最喜欢去海塘坐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