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享

　　大姑子的新媳妇来了，大姑子叫我们一起吃饭。

　　新媳妇最爱吃梭子蟹。大姑子说自己烧葱油蟹“一只鼎”，保证让新媳妇舔盘子。

　　果然，葱油蟹一上桌，新媳妇的筷子就放不下了，完全没了新媳妇的矜持。我们只能舀盆底的汤尝尝味，确实是舔盘子的节奏。

　　大姑子相当得意，在家人微信群里晒出了她做葱油蟹的高招——蟹揭盖，蟹身从中间剪开，再按脚趾剪开，照原样放进盘子，撒上一点糖，淋上一点酱油，盖上壳，放进锅里，隔水蒸10分钟。另一口锅烧热，爆油。待蟹熟，揭开壳，撒上葱花，将爆热的油淋下去，刺啦一声，蟹肉都能弹三弹。

　　照我说，大姑子的葱油蟹有点多此一举。梭子蟹最好吃的是火靠。一锅清水，水开后，隔水蒸蟹，大个的大火不超过12分钟，小个的7分钟就够。关火，焖一两分钟，揭盖即食。热腾腾的鲜香扑面而来，蟹肉色如凝脂，丝丝Q弹，鲜美滑嫩，口腔还来不及体味它的鲜美，胃腹已迫不及待地收食进去。如果喜欢味道再丰富点，可以调一盏酱油，滴几滴香油、醋，撒入姜末、蒜末、葱花、红辣椒丝……蘸点料也好，可以去蟹的寒气。可我不喜欢蘸，最大限度保留原味，也就是最接近美食本身了。

　　东海梭子蟹，怎么做都好吃。记得以前在《想来一场梭子蟹的盛宴》中看到写岛上螃蟹的各种吃法：清蒸蟹、葱油蟹、倒立蟹、蟹股、蟹糊、蟹浆、呛蟹、风蟹钳、蟹黄饼、蟹羹、蟹煲豆腐、蟹炒年糕、咸蛋黄梭子蟹、香辣梭子蟹、咖喱梭子蟹、梭子蟹炖南瓜、番茄豆腐梭子蟹、油炸梭子蟹、梭子蟹肉末粉丝煲、蟹骨浆、梭子蟹烧面条，还有经过加工的切割蟹、蟹肉罐头等等。光听菜名就让人馋涎欲滴了，真来一场如此丰盛的“梭子蟹宴”，是一定不会令四海高朋失望的。

　　《红楼梦》里吃蟹（河蟹）有考究的“蟹八件”，但是，吃东海梭子蟹，我觉得可以粗俗一点，最好直接用手拿着，蟹盖一揭，蟹腮一扒，从中间折断，这时会有一块块一丝丝蟹肉弹出来了，或许一边还有汤汁流下来，使劲吸一下。它的肉鲜美，有地方和壳粘连，很难吃干净，但也没关系，等把大块的肉吃掉，然后就连壳嚼，壳嚼碎了一样鲜美，只不过最后吐出来的样子不好看，不可能像《红楼梦》里写的那样，蟹壳还能拼成一只蟹。吃完了，意犹未尽，手指头还留有蟹的鲜香，索性就再吮吮手指头。一俗到底。手指上蟹的气息，已那么自然地沁入肌肤纹理，就像海边人家，总是用气息，把自己从人群中标注出来。

　　有人说，所谓乡愁，就是你身在远方，最想念的家乡的味道。从小吃梭子蟹长大的东海人，走到哪都会想念它，梭子蟹就是东海人的乡愁。前阵子我二姐还给在云南读书的女儿快递过去一箱烤熟的蟹、一大瓶蟹酱。脑补一下小姑娘收到包裹后的画面：一打开，蟹还未露面，海潮味先扑面而来，满嘴的蟹肉，胃腹的满足，是那么真实，让人安心。怕就怕，蟹的鲜美中会混入泪水的咸……

　　写河蟹美味的诗文数不胜数，写东海梭子蟹美味的文章却很少，流传甚广的也就是白居易的这一句“陆珍熊掌烂，海味蟹螯咸”了。一天，我爱人无意中看到一本书上，一位文化名家说“蟹是河蟹好吃，海蟹的滋味差远了”“塞北见不到河蟹，海蟹席间有，味同嚼蜡”，气得我老公直拍桌子。东海人对梭子蟹是真爱，舍不得被别人说“不”。我逗他说，那你也写一篇文章说说东海梭子蟹呀。他悻悻道：总之是好吃，太好吃了，好吃得没法写。

　　太独特的、太本真的东西，也许真难用文字来形容。李渔也说：至其可嗜可甘与不可忘之故，则绝口不能形容之。

　　姑且让东海梭子蟹的那个味，在唇舌间、心海间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