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章 陈瑾

　　编者按

　　解放滕县，是陈毅接替罗荣桓任山东军区司令员不久，指挥八路军与新四军4个旅协同作战，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但不幸的是，此战中，原舟嵊要塞区前身八路军山东军区8师师长兼政委王麓水壮烈牺牲。

　　时光流逝，磨不掉英雄本色；岁月无情，带不走对先烈的追思。山东滕州市烈士陵园里，有座高大的将军塑像，他身着八路军服装，右手握望远镜，正目视前方。这位威武将军，就是被毛泽东称为“很有将才”的八路军山东军区8师师长兼政委的王麓水烈士。后来几经合编、改编，八路军山东军区8师成为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22军。舟山解放后，22军奉命驻守舟山群岛，1958年整编为舟嵊要塞区。时空流转中，王麓水将军似乎也跟舟山有了一缕特殊的缘分。

　　■16岁参加红军

　　王麓水，又名王培岳。1913年1月13日出生于江西省萍乡市芦溪县长丰乡宗里村一户农民家庭，兄弟姐妹八人，他是老六。虽家境贫穷，但因祖父和父亲是读书人，他还是7岁时上了私塾，后又就读达成师范学校。王麓水家所在的宗里村位于萍乡与安源之间，这里是毛泽东、刘少奇等领导人最早点燃革命之火的山乡，后成为我党工作的一个重要根据地。“八七”会议后，湖南省委转移到安源，由于王麓水全家倾向革命，他们家自然成了党的落脚点，刘少奇等领导人先后在此住过。

　　1929年，16岁的王麓水参加了红军后，参加了五次反“围剿”战斗，由于他作战勇敢，先后任排长、连长、连指导员、特派员等职。1932年5月，刚满19岁的他成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长征途中，王麓水担任红1军团2师5团政委。到达陕北后，王麓水率部参加了直罗镇和东征、西征等战斗。

　　■挺进敌后战场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王麓水任八路军第115师343旅685团政治处副主任。这期间，他参加了著名的平型关战役，他率领部队与日军浴血奋战，头部负重伤。伤愈后，王麓水调至晋西独立支队任政治部主任，后在战斗中再次负伤。

　　1940年5月，王麓水随晋西独立支队开赴山东。同年7月到达鲁西后，王麓水参加了讨伐石友三的战斗，击退石部的进攻。其后，独立支队支队长陈士榘和王麓水率领1个团继续东进，于1940年10月5日到达鲁南，和115师主力会师。1940年10月下旬，晋西独立支队编入115师教导2旅，王麓水任旅政治部主任。

　　1943年春，正值鲁南抗日根据地最困难的日子，日军正调兵遣将，疯狂发动“大扫荡”。此时，王麓水任中共鲁南区委书记兼鲁南军区政委，他提出“当前要集中力量，歼灭敌伪有生力量”的对策，并主持召开鲁南区委和临沂县委联席会议，详细研究制定了歼灭伪、顽、匪三料俱全的张思俭部的作战方案。7月4日，王麓水率领部队将武河以西、二庙以南方圆10多公里的伪军张思俭部包围，连续攻克了芦塘、湖埠、沙墩、二庙、赵家楼等10多个据点，缴手炮1门、长短枪120余支。

　　■消灭土匪头子“刘黑七”

　　鲁南抗日根据地位于山东省南部和江苏省北部的部分地区，是沂蒙山区三大根据地之一。当时鲁南号称有72个土匪司令，其中最大、最凶恶的是盘踞在费县西南柱子山的“刘黑七”。他原名刘桂棠，惯匪出身，手下有1万多名匪徒。抗日战争爆发后，刘黑七两次投靠日军，充当日本侵略者的走狗，配合日军“扫荡”抗日根据地，所到之处，烧杀抢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广大人民群众对其恨之入骨。

　　擒匪擒首。1943年11月15日，王麓水亲率3团、5团利用夜色奔袭，从四面包围了刘黑七的老巢柱子山，从几个方向发起猛攻。忽然，一颗炸弹将王麓水炸昏。他醒来后，依旧沉着指挥战斗。经过一天激战，终于全歼这股匪徒，刘黑七当场被击毙。这次战斗在山东乃至全国引起了很大反响，延安新华广播电台连续播发鲁南军民击毙刘黑七的消息；《解放日报》发表了《山东军民反扫荡胜利》的社论；山东军区特令嘉奖了鲁南参战部队。随后，王麓水率部先后除掉了72个土匪司令中的大部分汉奸、土匪。

　　■迟到的“婚礼”

　　王麓水一心扑在革命事业上，直到31岁还没有结婚。1944年秋，他经组织介绍和安排，和在鲁南军区医院工作的护士于鼎兰结婚。没有热闹的婚礼，更没有鲜花，甚至知道的人都很少，婚后夫妻俩也很少有会面的机会。一次战斗之后，王麓水挤出半天的时间，到军区医院驻地去看望妻子。到了那里，看到伤员，王麓水便忙着看望慰问，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他才想起还没见到妻子。听说妻子正在护理一位重伤员，王麓水匆忙来到那家老乡的屋子，问候那位重伤员后，一看表，已到了归队的时间。夫妻俩深情地握握手。王麓水便出门上马飞奔而去。

　　严酷的战争环境，血与火的战斗，使王麓水夫妻俩数月难得一见，最终没能留下后代，但留下的是一座英雄的丰碑。

　　■捐躯滕县城下

　　1945年8月，八路军鲁南军区所辖的1、2、3军分区主力，合编为山东野战军第8师。王麓水任8师首任师长兼政委。根据党中央的决策，罗荣桓率山东军区主力部队开往东北，8师奉命留在山东。

　　滕县城地处津浦路中段，是国民党军队由徐州沿津浦路北上抢夺胜利果实的中转站。守城加上外围据点的蒋伪日军近1万人，碉堡林立，并装备有重炮。守敌凭借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武器精良的优势，企图固守。我津浦前线指挥部决定，无论花费多大代价一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具体作战部署是：由善于攻坚的八路军山野8师攻歼滕县守敌；新四军4旅、9旅、5旅、19旅和鲁南警备8旅分别协同作战和打援。

　　同年12月12日，8师在新四军4个旅的协同配合下，发起了解放滕县城的战斗。

　　当日晚9时，王麓水指挥8师3个团分别从东、西、北三面同时向守敌外围据点和阵地发起进攻。激战至13日中午12时左右，部队占领了东关，并迫使孟家仓、官桥300多名日军缴械投降。敌人丢了东关阵地缩回城里后，以密集的炮火向已被我军占领的阵地打来，爆炸声响作一片。下午2时左右，王麓水和22团团长王吉文深入前沿阵地，观察城墙上敌情，检查攻城准备情况。这里距离城门不足200米，是部队突击队、爆破组的出发位置。指战员们看到师长亲临最前沿阵地，更增添了攻城的必胜信心。当王麓水等走到房家坑一处院落时，突然从城墙上飞来一颗炮弹，在他们面前爆炸。王麓水胸部被炸伤，鲜血直流，当即昏倒在地。当卫生员赶来把他抬上担架时，他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睛，低沉而断断续续地说：“同志们……战斗……胜利……”便停止了呼吸，年仅32岁。

　　“为师长报仇！”副师长何以祥强忍悲痛接替指挥战斗。总攻按时发起，爆破组趁着烟雾连续3次爆破，炸开了东门和部分城墙。突击队仅用5分钟就攻破了东门，迅速占领了东门楼……

　　8师经过一天两夜的激战，解放了滕县城，生俘敌旅长李华以下7600多人，击毙伪保安二师师长赵毅轩以下1900人；并缴获山炮6门和步枪、机枪等武器装备不计其数。

　　为缅怀王麓水将军，经上级批准，滕县于1946年1月24日，易名麓水县（同年5月将双山县改名麓水县，滕县恢复原称）。山东第8师机关报《前线通讯》改为由陈毅亲笔题写报名的《麓水报》。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王麓水将军的遗骸迁至临沂华东烈士陵园，修建了陵墓，雕刻了塑像。1985年，滕县县委、县政府在滕县烈士陵园为王麓水烈士建造了纪念碑亭。

　　■王麓水将军生前的几封家书： 

　　母亲大人：……

　　至于家庭一切男无时不记及，特别大人和诸兄这样期盼着我，男其实难以忍受下去。可是在此种环境下，路途遥远实在太成问题了，虽然久别十载之家乡，但男终日未忘记过。因为责任所在，无法离职，八路军与其他军队在某些方面有不同之处。

　　男接到三兄来信云：母亲算了命说：“今年‘难过’。”这话绝不可以听。这些跑江湖之流氓，他难道能断人之生死呵？这些流氓，他与乞丐没有任何分别之处！我想，我在三年前不是从来没有过信，您们一定给我“算了命，求了神”，说我“不在了”，今天呢？还不是这样一回事。这里男只希望着母亲您少去劳心劳力，不要去愁闷一切，在生活上好调剂，命自然要长得多呵！并祝母亲长生不老，永世千秋，等待着将要到来光明幸福新社会之乐日，享受这是绝对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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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祝

　　福安

　　六男上

　　三兄手足：

　　还是在去岁十二月时，在侯马接兄一函，但至今未见家中与兄片纸只字。不知何故？弟除今年二、三、四三个月内未与家通讯外，其余每月均有一至二次的回信，不知是否收到？不知你们的身体及故乡一切情形如何？健康否？真使我愁闷得很，但没有接到你们的信时，弟总是想念你们的生活和健康，弟只是希望你们时时刻刻都是健康着，远念远念！！

　　弟身体很好，本人生活也正常。请兄及大人等，不必记及操心挂念着，弟在尽可能条件下，交通不受到阻碍时，每月总有一至二次的回信来，要是如果很久没有回信时，总是交通不便受阻碍，绝不会有意外事故之险，弟在外的一切自当注意之，虽在历次战斗中身中数弹，可是医治之良是无问题，同时经常可以吃到很多药。

　　现在谈到时局方面：华北的中心城市以及各交通要道虽被敌人占领，但广大的乡村依然在我军之手，并且有数十万的生力军与敌不断进行着游击战争，平津游击队活动很厉害，经常打到北平城郊去，现有的还与东北义勇军取得联络，这些都大部分是八路军所派出的与组织的。在次情形之下，使敌弄得非常不安，交通经常破坏，运输常被打击被缴掉，处于困难之境。在晋省更加厉害，（弟在晋之孝义县兑九镇驻了四个月）……现在敌人的主要目标是集中主力进攻武汉，由于国军之英勇牺牲奋斗之，坚持抗战，敌之野心企图常被痛击。但敌人想绕道进占南昌，沿浙赣路西犯袁州萍乡占长沙，断绝粤汉路。如果敌人真的这样行动，困难更多。山地战，机械化的部队不能发挥，联络路线更长，运输更困难，是很难的。但是如果万一不幸的话，真的这样干呢？必经故乡之危，故此严加戒备。因敌之残暴，弟是所见所闻，特别多奸、淫、抢、杀、烧毁房屋，所到之处大部变为焦土之祸。但弟对此事已有多次回信告知，如果真有此情，应当把所有一切粮食和用具搬到深远的山谷中去，埋藏起来，应加紧去进行，做好；如果敌来到，男女老少全跑一空，绝不留一个人在家不走，并且要把这些常识告附近各村庄人民。同时还要注意到敌人飞机来轰炸，要学防空、防毒常识等等；同时要严防汉奸破坏。

　　抗日战争是持久的，不是一天两天或一年两年就能够成功的，必须经过一个艰苦的长期的流血战争。但是中日战争中国一定能取得最后胜利。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多，更重要的全国上下一致，团结统一，特别是民族统一战线的成功，国共两党的亲密合作；同时许多爱好和平国家的帮助，特别是苏联，等等。有这些优良条件，最后胜利必定属于中国。

　　希望三兄接信后，将家庭及故乡一切均请告知弟。

　　祝

　　健康

　　六弟

　　九月一日于晋省孝义县之兑九镇

　　三兄手足：

　　十月六日由广西来函弟于一月间收到，知道了家中大概情形，特别兴奋的是母亲的健康与家中之较前团结，这是弟素来关怀与远念的，你们一切均好，是甚愉快。

　　弟的一切与前无异，请勿念！

　　关于家中一切生活，只要能维持下去就够了，我们不必要如何高，这不是我们努力之果。弟只要能与世之幸，一定要为民族为人民做一个完整的人，同时还要为父母及兄等对我的培植报恩。至于一个时期得不到弟之回信，不会有如何之不幸，只要环境许可条件下，总常有信问候。

　　母亲及大哥等，盼三兄回家给以安慰，特别是全家团结，不应有彼此之别。

　　现因环境变化，已不在原地，转移到晋西北临县境。来信请寄“陕西延安转晋西北八路军交xxx”可也。

　　余后叙

　　致祝

　　平安

　　六弟

　　旧历十二月廿四日于晋临县寄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王麓水参加革命后，转战南北直至牺牲，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其间，他只能用书信表达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之情。王麓水殉国后，家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九封家书，其中八封写在抗战时期，一封写在解放战争时期。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位革命家的家国情怀，读后令人为之动容。

　　1937年9月，他在平型关战斗中头部负重伤，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经后方医院的全力抢救才得以苏醒过来。在医院休养期间，王麓水更是思念父母和家人。他把国际记者采访团中的一位加拿大记者为他画的肖像，拍了照片随他写的家书一同寄回家乡，也就是这一次，让他与家人取得了联系，然而，家书里带来的却是不幸的消息，他的父亲和四哥在贫病交加中相继去世，得此噩耗，王麓水悲痛万分。

　　1939年9月1日，王麓水在给他三哥的信中介绍了华北的抗战形势，特别介绍了八路军、游击队在抗击日军当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他将日军想绕道进占南昌，沿浙赣路西犯，再由袁州、萍乡占领长沙断绝粵汉路的图谋告诉了三哥，并希望他转告家人和乡亲们，在敌人到来时做好应对。信中说：“……因敌之残暴，弟是所见所闻特别多，奸、淫、抢、杀、烧毁房屋，所到之处均变为焦土之祸……应当把所有一切粮食和用具搬到深远的山谷中去，埋藏起来，应加紧去进行，做好，如果敌来到，男女老少全跑一空，绝不留一个人在家不走（并且要把这些常识告诉附近各村庄人民)。同时还要注意到敌人飞机来轰炸，要学防空、防毒常识等等，还要注意严防汉奸破坏。”他还在信中提醒三哥要有思想准备，“抗日战争是持久的，不是一天两天或一年两年就能够成功的，必须经过一个艰苦的长期的流血战争。但是中日战争，中国一定能取得最后胜利。”从信中不难看出，王麓水对抗战的艰巨性、长期性，有充分的认识和思想准备，更有抗战必胜的信念。

　　只要条件允许，王麓水都坚持寄信回去。现在能看到的王麓水家书中，有六封是在1939年所写。1940年1月，王麓水收到三哥的来信，得知家中大概情形，尤其是他母亲的健康好转、家庭团结，让他十分高兴。王麓水深情地写道：“关于家中一切生活，只要兄能维持下去就够了，我们不必要如何高，这不是我们努力之果。弟一定要为民族、为人民做一个完整的人，同时还要为父母及兄等对我的培植报恩。”从王麓水的一封封家书中能够读到他伟大的胸怀，那就是：国家至上、民族至上、人民至上。他也在为自己的事业、理想一直勇往直前。

　　1940年5月，王麓水随115师独立支队开赴山东，10月到达鲁南与115师主力胜利会师，由于战事紧张，直到5年后，也就是在1945年10月底，王麓水在津浦路战役的战斗间隙给几位哥哥写了一封信：“亲爱的哥哥:你们一定会想念着弟大概是有了什么不幸吧?为什么多年无音讯呢？是的,弟知道一定会这样想,但因其他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奈何!关于弟的一切,现在仍然很好,还是和从前一样做着买卖维持生活,与四年前无异,请兄勿念！日子离的太久了,不知家中状况如何?估计在这样久的日子里,可能情形一定有变化,并且会有很难想象到的变化。首先是生活的困苦及其它……但弟总希望着全家和故乡都很好,远念念念！！”近5年没给家人写信,王麓水为此感到内疚。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将军最后的家书。

　　我们含着泪水，读完将军生前满怀家国情怀的家书，掩卷而思：英烈用鲜血和生命写就的家书，情深而义重，历久而弥新，是我们传承和弘扬红色基因不可多得的宝贵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