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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疾苦,笔底波澜
——从《鬻海歌》看柳永之民生关怀
郭倩梦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7月25日 第 03 版 )


定海柳永广场。 记者 姚凯乐 摄

定海柳永广场。 记者 张磊 摄
□郭倩梦
柳永(984—1053),字耆卿,原名三变,因其在家中排行第七,故又称柳七。崇安(今福建崇安)人,北宋著名词人。其为人放荡不羁,然终其一生仕途坎坷、怀才不遇。其词雅俗共赏,善用俚语,故而在民间流传甚广,素有“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之说。耆卿自诩白衣卿相,其词中无论是“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婉约缠绵,还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之细腻描摹,抑或“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之气象开阔,都能看出风流才子“奉旨填词”的落拓不羁。柳耆卿素以词家著称,但在其存数不多的古诗写作中有一首名为《鬻海歌》的七言古诗,不同于其词多抒发个人情感,而是展现了一个心系民生、关怀底层劳动人民的传统文人“哀民生之多艰”之创作主体形象的现实。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谈及柳永《鬻海歌》和王冕《伤亭户》时,认为这是宋元两代“写盐民生活最痛切的两首诗”。此诗可见于元代冯福京所编的《大德昌国州图志》一书。宝元二年(1039),耆卿于昌国县(今舟山)任晓峰盐场的监官,在此,他亲眼目睹了当地盐民的艰辛生活与劳作,并对辛劳感同身受。这些,为此诗的创造提供了现实基础。
柳耆卿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与父亲都曾出仕为官,他虽对仕途富贵不以为意,但心中仍有传统儒家为民请命、兼济天下的远大抱负。其仕途屡遭不顺的现实与内心志向之间产生了很大的矛盾。在此诗中,他对盐民日日的辛苦劳作做了细致描写,进一步分析盐民们灾难深重之根源,强烈批判了封建当局对盐民的剥削与压迫,表达了他对盐民们的深切同情以及渴望改善他们生活窘境之理想主张。他有改变盐民现状的理想,但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只能寄希望于帝王的仁德能够泽被盐民,让他们得以从繁重的兵役与各种苛捐杂税中解脱出来,各得其所,安居乐业。全诗云:
鬻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输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盐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卤浓盐淡未得闲,采樵深山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爇。晨烧暮灼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
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糇粮。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
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
甲兵净洗征输辍,君有馀财罢盐铁。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此外,耆卿还有意模仿《毛诗》小序,在题后他简明地以“悯亭户也”作注,点明此诗是为“亭户(即古代盐户)”所作。盐场的艰苦是生活在舞榭朱楼的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后来混于市井,他也无法想像“熬海”时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全诗读来,既没有过于慷慨激昂的气势,也没有抒其义愤填膺的不满,他只是平静而直接地将所见、所知、所愿娓娓道来。可见他并不是一时兴起、热血突发为民请愿,以求圣听,但也就是在这平铺直叙中方显现出耆卿哀民生之多艰的沉重与悲怆。
全诗读来层次井然,结构严谨,可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的开头四句领起全诗,耆卿白描式的写作手法更显民生苦困,他描写了生活在海边的男子无田可耕、女子无丝可织的现实状况,论述了生活于此的民众只能以煮盐为衣食来源的缘由与无奈。
第二部分从“年年春夏潮盈浦”至“才得波涛变成雪”,在这部分中,耆卿用他所擅长的白描铺叙细致入微地记录了盐民煮海制盐的整个过程,潮退后的刮泥、制作盐卤、深山采樵、巨灶煮盐。盐民们害怕豺狼虎豹却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去深山采樵,船载肩挑运回柴后仍不得休息,还要忍受高热将卤煮成盐,即所谓“煮海”。清代《如皋县志》所记载的“晓露未晞,忍饥登场,刮泥汲海,佝偻如猪,此淋卤之苦也。暑日流金,海水如沸,煎煮烧灼,垢面变形,此煎办之苦也”,正是对盐民这种日复一日的艰苦生活的真实写照。
第三部分从“自从潴卤至飞霜”至“虽作人形俱菜色”,其中夹叙夹议地揭露盐民生活之所以艰苦的缘由。因盐还未制成,只能靠着高利借贷而勉强果腹度日;而后盐刚煮就,官家又故意压低价钱来收盐,横征暴敛。如此直击要害,寥寥数笔便形象生动地刻画出了“官租未了私租逼”的真实情境。他将盐民们一年到头、周而复始的繁重劳租,一家老小面如菜色的困顿境地一一道来。可见他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亲自深入劳苦大众生活后的所见所感,真正站在盐民的角度为他们呐喊。
最后八句为全诗的第四部分,耆卿在此表达了他对盐民的深切同情和对此问题的政治见解。他将国家比作“母亲”,而将盐民所代表的百姓比作“子”,“安得母富子不贫”,可见他也深知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他仍是委婉地讽谏帝王和宰相应以民为本、宽仁治国。提出能够停止战争、罢免盐铁等高额赋税的希望,如此方能暂时解脱海边百姓生活之困苦,使其安居乐业而逐渐恢复“三代之治”的理想社会。表现了他的民本思想与民生关怀,也体现了其积极入世的一面,可见他更愿意做的事是为民请命,而不是“且去填词”。
《鬻海歌》上承汉魏乐府现实主义的传统而来,为我们展现了大宋年间民间疾苦的一个很小的侧面。若说柳词写尽人间风华,那么在这首诗中柳耆卿则是将盐民无穷无尽的苦难与极度贫苦生活的悲惨状况描写得真实而又具体,真正将民间疾苦化为其笔底波澜,字字血泪。耆卿善词,但他却用诗来写《鬻海歌》,“诗言志,歌永言”,可见他深知词过于旖旎而难以将他内心的悲愤一一道来。他能够切身站在盐民的立场上,帮他们诉说其种种不幸与灾难,而不是作为盐场的监官对盐民苦难冷眼相待,或是为添政绩对其加以盘剥。他同情盐民们的疾苦,更能深入发掘分析造成这种苦难的社会政治经济根源,可见如果不是亲自深入了解体验了这种生活,怀揣悲悯之心,是无法写出这般细腻具体的过程并有如此深刻感悟的。
《鬻海歌》中柳耆卿的民生关怀是承传统儒家的“民本”思想而来,他强调“民”之重要性,希望统治者能够爱民、亲民、养民、利民。借舟山一隅盐民的劳苦生活来表现民间底层劳动者的深重灾难,揭示了朝廷剥削给百姓生活带来饥寒交迫的不幸。他真正将以盐民为代表的百姓看作自己的亲朋,对他们寄予了无限的关注与深切的同情。他深感无力改变现状,却又于心不忍,这也是他不顾个人得失、不为当朝统治者歌功颂德,而写下这首现实惨状诗歌的原因。
贬谪后的柳耆卿从风花雪月的浅唱低吟中走出来,《鬻海歌》背后的他不再是那个出没于烟花柳巷、落拓不羁的风流浪子,不再是徘徊于舞榭歌台、浅唱低吟的落魄才子,而更像那个写作《卖炭翁》、与底层百姓心心相印的白居易。让人看到了一个真正深入民间底层百姓生活,关怀民生,并渴望能成为有一番政治作为的“士”,因为政有声,而再被称为名宦。可惜,当时的宋仁宗并没有理解他“愿广皇仁到海滨”的深切愿望,反而认为是柳永在借此表露对朝廷的不满,为此他再一次被贬至襄阳。
再多依红偎翠,豁达号称“奉旨填词”,不过是耆卿自我慰藉与保留尊严的借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灵犀妙笔不过是他功名不得无奈的伪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千古绝唱也无非是他苦闷仕途的挣扎,只有治国平天下才是官宦之家出身的他真正的人生追求。柳耆卿的诗词才情不仅流颂于饮水之处、绣楼窗前的女儿口中,在舟山的海滩盐场上更留下了他“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政治抱负与对劳苦百姓的深刻关怀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