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能

　　在我国古代道教文化中，认为天地万物都由“道”而派生，“道”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法“道”而行才可回归自然。

　　偏安东海的海中之洲舟山，向来是求仙得道的圣地，秦代方士安期生、汉代隐士梅福、三国高道葛玄等仙道之人都有涉足，还留下了许多传说、遗迹。而后不少文人墨客，沿着这条“浙东唐诗之路”，从钱塘江畔开始，沿浙东运河经绍兴、上虞，溯剡溪，经嵊州、天台、余姚、宁波等地，最后东达东海之中的舟山群岛。

　　唐诗人王维就有写给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中文名晁衡)的临别赠诗《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九州岛何处远？万里若乘空。向国惟看日，归帆但信风。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王维以情景交融的手法，描绘出在回乡之时被任命为唐朝赴日本使节的莫逆之交晁衡一路艰辛、衣锦还乡后的情景，极具浪漫主义色彩。他还通过诗作寄托了对留居九州岛37年的日本人晁衡依依不舍的留恋和牵挂。根据《日本书纪》卷第二十六·齐明天皇纪《伊吉博德书》记载，第四批遣唐使一行于齐明天皇五年（659年）7月3日从难波的三津浦出发，南路的航向遇强风，副使乘坐的第二船于16日半夜提前抵达越州会稽县的须岸山附近（据日本学者安藤更生考证, 须岸山即今舟山群岛朱家尖岛，也有人说是普陀山），东北风、风太急，因而不能靠岸。据《伊吉博德书》记载，归程同样也走南路，从舟山群岛的某一岛进入东海，经历九天八夜后，可到达朝鲜半岛南面的济州岛。

　　一、诗意泅渡是一种释怀

　　到了宋代，昌国更是宋韵诗意栖居之地。

　　1049年北宋著名词人柳永，他从繁华的开封被贬到舟山，在晓峰盐场做个七品监盐与盐打交道，此时，他人也老了，有家不能归，于是有了首“对景伤怀，度日无言谁表”的词《留客住》：“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旋情悄。远信沉沉，离魂杳杳。对景伤怀，度日无言谁表。惆怅旧欢何处，后约难凭，看看春又老。盈盈泪眼，望仙乡，隐隐断霞残照。”他还写过一首与他以往沉醉于市井嘈杂风尘中全然不同的感受之作《煮海歌》，记叙了古代盐工晒盐煮盐熬盐的劳作生活，关心民疾、为民请命，深刻地揭露了当时的社会现实：“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暴盐味聚，始灌潮波溜成卤。 卤浓咸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方得波涛变成雪。自从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糇粮。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鬻海之民何苦门，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轮辍，君有余财罢盐铁。太平相业尔惟盐，化作夏商周时节。”

　　宋庆历七年（1047），“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出任鄞县县令，题诗定海紫微《回峰寺》：“山势欲压海，禅房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乘吏役，暂此拂尘埃。”秋游时一声感叹， 山势压海，禅宫此开。山水之间，日月映辉，且无鱼龙腥味。大树参天，钟声浪波，真是修禅之清净场所，又何必在官场疲于奔命呢？也有说是此作于普陀山，“禅房向此开”与“禅扃向此开”仅一字之差，只不过标题为《游洛迦山》而已，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无需为之深究了。王安石是北宋大政治家、大文学家，一生以济世为己任，后人评价其诗词清高峻、豪气纵横，他的这首诗《题回峰寺》可能就写于他在鄞县为官时一次巡视舟山的途中。王安石《题回峰寺》开阔的意境和豪放的词句，描绘会一幅海乡的山水图，组成一幅优美和谐的图画，寄托了王安石自己的感慨和对山海奇观的赞美。王安石与舟山有关的另一件事发生于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那年四月，拜相的他奏请宋神宗在舟山重建军县治，赐名昌国，舟山的政治、经济社会发展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又王安石还在普陀山得菊种，赋《咏菊二首》：“补落迦山传得种,阎浮檀水染成花。光明一室真金色,复似毗耶长者家。”“院落秋深数菊丛，缘花错莫两三蜂。蜜房岁晚能多少，酒盏重阳自不供。”菊蕴普陀，王安石得菊种后更是对菊花情有独钟，“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也有一首《送冯判官之昌国》： 

　　斩蛟将军飞上天，十年海水生红烟。 惊涛怒浪尽壁立，楼橹万艘屯战船。 兰山摇动秀山舞，小白桃花半吞吐。 鸱夷不裹壮士尸，白日貔貅雄帅府。 长鲸东来驱海鱿，天吴九首龟六眸。 锯牙凿齿烂如雪，屠杀小民如有仇。 春雷一震海帖伏，龙变海鱼安海族。 鱼盐生计稍得苏，职贡重修远岛服。 判官家世忠孝门，独松节士之奇孙。 经纶手段饱周孔，岂与弓马同等伦。 昼穷经史夜兵律，麟角凤毛多异质。 直将仁义化笞榜，羞与奸□竞刀笔。 吾闻判官昔佐元戎幕，三军进退出筹度。 使移韬略事刑名，坐使剽游归礼乐。 凤凰池，麒麟阁， 酬德报功殊不薄。九天雨露圣恩深， 万里扶摇云外廓。　　 

　　诗中“兰山摇动秀山舞，小白桃花半吞吐”句中有兰山和秀山时为昌国的两个美丽小岛；“小白”即来自于补怛洛迦意译名“小白花”，也是形容桃花的优美诗句。“麟角凤毛”意麟的角，凤的毛。比喻冯判官乃稀有而又难得之人才。

　　又有南宋绍兴余姚人、诗人高翥(1170～1241)作《昌国县普济寺小亭》：“鲸海中流地，龙峰小洞天。亭高先得月，树老久忘年。大士居邻境，闲僧指便船。若为风浪息，更结补陀缘。”高翥这首诗，便是对佛山奇观洛迦山的禅意描绘。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嘉兴大云寺主持释绍嵩到普陀作诗《至昌国》：“浪迹悠然到海乡，人烟物景共苍苍。孤猿更发秋风裹，赖有从前石作肠。”还有宋代女词人，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的李清照也循“浙东唐诗之路”而逃来昌国。写了一首《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在云海波涛连晨雾的海之角，词人纪梦，直飞宇宙，驰骋奔驰，意境非常开阔，慨叹路漫漫其修远兮，空有惊人诗句，愿风吹轻舟，载着她直送往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岛。

　　南宋政治家、右丞相兼枢密使、词人史浩(1106～1194)，曾在宋绍兴十八年(1148) 以余姚尉摄七品昌国监盐官，三月十五日和鄱阳程休甫一起游由沈家门泛舟到普陀山，顶礼观音大士。听潮音、访禅寺、寻古泉，悠游普陀，先后礼潮音洞，在潮音洞目睹大士灵现，撰书《留题宝陀禅寺碑碣》，在普陀山白华庵大悲阁后题篆书“真歇泉”碑额，又在壁上题词《水龙吟》：“翠空缥缈虚无，算唯海上蓬瀛好。琼瑶宫阙，蕊珠台榭，玲珑缭绕。弱水沈冥，瑞云遮隔，几人曾到。四明中，自有神仙洞府，烟霞里、知多少。堪笑当年狂客，爱休官、何须入道。婆娑绿发垂肩，着甚黄冠乌帽。花底金船，月边玉局，尽能迟老。待丹成九转，飘然驾鹤，却游三岛。”后史浩为右相时，为老母在东钱湖之畔凿小普陀，了其心愿。

　　二、昌国县令、诗人王阮的昌国情结

　　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诗人王阮任昌国县令，淳熙十六年他兴学校迁建学宫于芙蓉洲，修“市桥” 并命名为“状元桥”，桥铭云：人从桥上行，状元此时生(到明代洪武年间，住状元桥旁的张信金榜题名考出了一个状元)，贯彻了自己一心为民的从政主张与宗旨，他是一位勤政爱民的良吏，深得民众爱戴。王阮《新昌书座右屏》诗云：“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退作陶渊明,进学何易于……”诗人任上“奔忙驰似箭，来往转如圜”，了解到老百姓的困苦生活，展示了王阮勤政爱民的思想。因此也就有了悯农诗《昌国偶成一首》：“诸邑皆山可夜驰，海中晶国力难施。风潮阻渡由天地，期会申严限日时。愿以老身从此免，忍将人命逼诸危。交门山下须臾死，肉食诸公知不知。”

　　王阮与当时名流志同道合，交游酬唱，写下了不少诗作，解不开宋韵中昌国情结。《昌国秩满次陈纠祖行韵一首》是唱和诗，他在诗中倾心相谈：

　　“昔之督邮逐彭泽，今之督邮眷昌国。 不令自赋归去来，更以新诗祖行色。 开缄墨湿雨蒙蒙，细读字字含清风。 尘埃三载足昏塞，一听妙语还醒忪。 持归柴桑有茅舍，揭之其间作佳话。 非惟可诧陶渊明，亦愧当年督邮者。”

　　《留别昌国五首》：

　　“三山月淡白银阙,九老春闲紫石宫。此去能争几多地,恨无仙骨到其中。

　　全家虽脱海波危，旧治无人咏十奇。孤奉明恩颜似甲，却嗔儿女笑嘻嘻。

　　当时底事乞身归，万物何曾与我违。最是临行更肠断，海鸥犹自斥船飞。

　　妄意弦歌学子游，迄无三异比中牟。丁宁今夜东风雨，添起潮头急去休。

　　扶桑曾见日腾空，老去归田不复东。一觉短檐他日梦，起来惆怅晓窗红。”

　　从留别昌国诗中览胜怀古、山水纪游，诗中倾注了诗人对昌国山岛的无限热爱之情及对大自然的向往之情，看到了诗人依依不舍之心情。

　　三、陆游的普陀诗意

　　诗人陆游是南宋诗坛领袖，写过上万首诗词，是作品存世最多的诗人，他的一生是在写诗的路上。陆游又是一个性情中人，一生嘲咏风月，为了唐婉，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凄美思念，压抑了多年，他一生爱好近禅僧、宿僧寺、吃斋饭、游古刹，为治愈自己的情伤，他到南海普陀释怀，当时写了首《好事近·登梅仙山绝顶望海》：“挥袖上西峰，孤绝去天无尺。拄杖下临鲸海，数烟帆历历。贪看云气舞青鸾，归路已将夕。多谢半山松吹，解殷勤留客。”

　　宋淳熙十年（1183），曾做过严州知府、礼部郎中的陆游已闲暇多年，五十八年的人生起起落落后，从小就受到佛教思想熏陶的他，为寻找心灵的一丝慰藉，自山阴至普陀山，莅山问佛，游走了十余天。开禧三年（1207）秋，83岁高龄孑然一身的陆游再游普陀山，山海依旧，心境已改，于禅林深间治愈心伤，收获了一路诗意。在前往普陀航海途中陆游作了《海中醉题》：“羁游那复恨，奇观有南溟。浪蹴半空白，天梁无尽青。吐吞交日月，澒洞战雷霆。醉后吹横笛，鱼龙亦出听。”

　　陆游平生崇佛，据说他找到普陀山一小庵的高禅师，两人结为莫逆之交在佛顶山上把茶问盏，点亮心灯，不为无事读书之乐，更待风炉新茶之美。普陀山一处一物皆有灵性，由此佛国美境皆在心头泛滥，“无诗三日即堪忧”的千古一放翁陆游又赋《海山》《晓望海山》《航海》《梦海山壁间诗不能尽记，以其意追忆》《记九月二十六日夜梦》等诗，诗兴雅韵一发而不可收。

　　《海山》：“补落迦山访旧游，庵摩勒果隘中州。秋涛无际明人眼，更作津亭半日留。”

　　《晓望海山》：“暮山青尚浅，晓山如黛染。开窗望海山，天清雾方敛。向来六月中，黑云齐如截，苍龙下曳尾，卷雨洒炎热。造物信老手，忽作万里秋，刻削此孤峭，巉然消客愁。岂无一布帆，寄我浩荡意；会当驾长风，清啸遗世事。”在夜山青尚浅，色如黛染时。陆游开窗望山，清雾整肃。六月的普陀黑云中，有苍龙卷雨洒热， 是造物主信手忽变万秋，去刻削孤客收复中原之愁。

　　《航海》：“我不如列子，神游御天风；尚应似安石，悠然云海中。卧看十幅蒲，弯弯若张弓。潮来涌银山，忽复磨青铜。饥鹘掠船舷，大鱼舞虚空。流落何足道，豪气荡肺胸。歌罢海动色，诗成天改容。行矣跨鹏背，弭节蓬莱宫。”诗中，陆游感觉此时应像王安石一样“悠然云海中。卧看十幅蒲，弯弯像张弓”豪放壮怀，诗行弭节在普陀蓬莱宫。

　　《梦海山壁间诗不能尽记，以其意追忆四首》：“碧海无风镜面平，潮来忽作雪山倾。金桥化出三千丈，闲把松枝引鹤行。

　　海上乘云满袖风，醉扪星斗蹑虚空。要知壮观非尘世，半夜鲸波浴日红。

　　一剑能清万里尘，谗波深处偶全身。那知九转丹成后，却插金貂侍帝宸。

　　春残枕籍落花眠，正是周家定鼎年。睡起不知秦汉事，一尊闲醉华阳川。”

　　松枝引鹤，鲸波浴日，金貂侍帝，闲醉华阳，欲想乘风而去的放翁，终是放心不下世事。

　　另外还有《记九月二十六日夜梦四首》：“海山万峰郁参差，宫殿插水蟠蛟螭。碧桃千树自开落，飞桥架空来者谁。

　　桐枝高耸栖丹凤，莲叶半展巢金龟。和风微度宝筝响，永日徐转帘阴移。

　　西厢恍记旧游处，素壁好在寻春诗。当年意气不少让，跌宕醉墨纷淋漓。

　　宿酲未解字犹湿，人间岁月浩莫推。叹惊抚几忽梦断，海阔天远难重期。”

　　陆游晚年所作绝句的主要风格是清淡秀逸，艺术风格上，凭借梦境来一吐胸中的壮怀英气，兼具现实主义特点，又有浪漫主义作风。